两千八十七年的春天,林榕来了。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,从省城到县城,又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。沈望去车站接她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扎着马尾辫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。她看见沈望,笑了,说:“你家的树呢?我要看。”沈望说:“急什么?树又不会跑。”林榕说:“我等了三个月了。从冬天等到春天,等不及了。”
沈望带她回了老宅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槐树刚发芽,嫩嫩的,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林榕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沈望也不催她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林榕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沈望说:“你想象过?”林榕点点头,说:“想过。你写了那么多信,每一封都写这棵树。胖嘟嘟的,满树的雪白。我做梦都想来看看。”沈望的眼泪差点下来。他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。她没见过太爷爷,可她想过。在那些信里,在那些梦里,在那些永远等不到的日子里,她想过。现在林榕也来了,替她想,替她看,替她说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”。
念恩从屋里出来,看见林榕,笑了。她说:“你就是林榕?沈望天天念叨你。”林榕的脸红了,说:“阿姨好。我也天天念叨沈望。”念恩拉着她的手,说:“走,进屋。阿姨给你做好吃的。”林榕说:“阿姨,我想先看看树。”念恩说:“看吧。看多久都行。树等你,我们也等你。”
那天下午,林榕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那棵槐树。她看了很久,不说话。念恩端了一碗槐花饭出来,递给她。林榕吃了一口,说:“阿姨,好吃。”念恩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沈望小时候,一顿能吃三碗。”林榕笑了,说:“那我吃西碗。”念恩也笑了,说:“好。你吃西碗。”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林榕,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也这样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树,吃槐花饭。她看了一辈子,吃了一辈子。现在林榕也坐在这儿,也看,也吃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。
那天晚上,念恩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,还有一大盆槐花饭。方远帆帮忙包饺子,沈望在旁边擀皮。林榕也要帮忙,念恩不让,说:“你是客人,坐着等吃。”林榕说:“阿姨,我不是客人。”念恩愣了一下,问:“那你是什么?”林榕的脸红了,说:“我是……沈望的朋友。”念恩笑了,说:“朋友也是客人。等下次你再来,就不是客人了。”林榕的脸更红了,沈望的脸也红了。方远帆在旁边看着,笑了,没有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念恩端起酒杯,说:“这一杯,敬林榕。欢迎你来看树。”林榕也端起杯子,里面是果汁,说:“谢谢阿姨。谢谢叔叔。谢谢沈望。”她一饮而尽,呛得首咳嗽。沈望给她拍背,说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林榕说:“你小时候也呛过?”沈望说:“呛过。我妈妈说,呛着呛着就长大了。”林榕笑了,说:“那我长大了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望和林榕坐在槐树下看星星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树上,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林榕问:“沈望,你太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,多大?”沈望想了想,说:“比我大一点。可能二十出头。”林榕说:“那他一定没想到,这棵树会活这么久,长这么高。”沈望说:“他想了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到树开花,等到我奶奶来,等到我爸爸来,等到我来。他没有白等。”林榕点点头,说:“对。他没有白等。”
林榕在念恩家住了一个星期。这一个星期,她帮念恩浇菜、包饺子、做槐花饭。她学会了擀皮,虽然擀得歪歪扭扭的,可她认真。念恩说:“林榕,你擀的皮,比沈望第一次擀的好。”林榕说:“真的吗?”念恩说:“真的。沈望第一次擀的皮,厚得像鞋底。”沈望在旁边说:“妈妈,你揭我短。”念恩笑了,说:“这算什么短?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?”林榕也笑了,说:“对。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。”
临走那天,林榕站在槐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她摸着树干,说:“树,我走了。你好好长。等秋天的时候,我再来看你。看你叶子黄,看你叶子落,看你等我。”沈望站在旁边,说:“我等你。”林榕的脸红了,说:“我也等你。”念恩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想起了自己年轻时。她也这样等过,等一个人,等一封信,等一个春天。她没有白等。现在沈望也在等,等林榕,等秋天,等那些永远等得到的日子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1 章 第133章 林榕来了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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