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八十九年的秋天,沈望接到了堂弟沈远的电话。沈远是念萱姑姑的孙子,比沈望小两岁,从小在省城长大,很少回老家。沈望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,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,扎着歪歪扭扭的领巾,躲在念萱姑姑身后,不敢叫人。电话那头,沈远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:“哥,我出事了。”沈望握着手机,心里一沉,问:“怎么了?”沈远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欠了钱,很多钱。他们说要告我。”沈望说:“欠了多少?”沈远说:“五十万。”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
沈远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,跟着几个朋友做生意。起初是小打小闹,后来越做越大,越借越多。他以为自己能翻身,可窟窿越来越大,利息越滚越高。他不敢告诉家里人,不敢告诉女朋友,一个人扛着。扛到扛不住了,才给沈望打了这个电话。沈望没有骂他。他想起外公,想起外公当年也犯过错,举报了自己的老师,跟家里断了联系。可他回来了,跪在太爷爷面前,说“哥,我错了”。太爷爷原谅了他。一家人原谅了他。沈望说:“沈远,你回来。回老家来。我们慢慢想办法。”沈远哭了,说:“哥,我没脸回去。”沈望说:“你有脸。你是沈家的人。树在,家就在。你回来,什么都好说。”
沈远回来那天,是个阴天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瘦得脱了相。他站在老宅门口,不敢进去。沈望出来接他,拉着他的手,说:“走,进去看看树。你小时候见过的,还记得吗?”沈远点点头,跟着沈望走进院子。槐树的叶子黄了,一片一片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沈远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他摸着树干,说:“哥,我记得。小时候奶奶带我来过。她说,这是太爷爷的树,要好好看,好好记。”沈望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对。你记着,就不会走错路。”
念恩己经不在了,方远帆还在。他从屋里出来,看见沈远,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拍拍沈远的肩膀,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进屋吃饭。”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姑父,我……”方远帆打断他,说:“别说。先吃饭。”那天中午,方远帆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。沈远吃了三碗饭,吃完了,放下筷子,说:“姑父,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。”方远帆说:“以后天天来吃。这儿是你的家。”
那天下午,沈远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那棵槐树。他看了很久,不说话。沈望坐在旁边,也不说话。风铃叮叮当当的,像念萱姑姑在笑。沈远忽然说:“哥,我对不起奶奶。她走的时候,让我好好做人。我没做到。”沈望说:“你还年轻。做错了,改过来就行。奶奶不会怪你。”沈远说:“真的吗?”沈望说:“真的。奶奶最疼你了。她舍不得怪你。”沈远哭了。他哭得很厉害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小时候摔了跤,趴在地上哭。沈望拍着他的背,没有说话。他懂得,有些时候,不需要说话。
那年秋天,沈望帮沈远联系了律师,处理债务的事情。方远帆拿出了自己的积蓄,帮他还了一部分。沈远说:“姑父,我以后还你。”方远帆说:“不用还。你好好做人,就是还了。”沈远点点头,说:“我会的。我一定会的。”
沈远在老宅住了下来。他帮方远帆浇菜、包饺子、做槐花饭。他学会了擀皮,擀得越来越好,圆圆的,薄薄的。方远帆说:“沈远,你擀的皮比沈望好。”沈远说:“真的吗?”方远帆说:“真的。沈望第一次擀的皮,厚得像鞋底。”沈远笑了,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。沈望在旁边说:“爸爸,你又揭我短。”方远帆说:“这算什么短?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?”沈远也笑了,说:“对。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。”
那年冬天,沈远在老宅过了除夕。他帮方远帆贴春联、挂灯笼、包饺子。他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说:“树,我回来了。你等我,等了一辈子。我不会再走了。”风吹过来,树枝轻轻摇晃,像是在回答。
吃年夜饭的时候,方远帆端起酒杯,说:“这一年,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。沈远回来了,树还在,家还在。这一杯,敬太爷爷,敬太奶奶,敬外公,敬外婆,敬妈妈,敬念萱姑姑,敬秀成爷爷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沈远也举起杯子,里面是果汁。他一饮而尽,没呛着。他放下杯子,说:“姑父,我长大了。不会呛了。”方远帆笑了,说:“对。你长大了。”
那年春天,沈远在县城找到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认真干活。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方远帆手上,说:“姑父,这是还你的。”方远帆没接,说:“你留着。攒着,以后娶媳妇。”沈远说:“姑父,我不急。你先拿着。”方远帆摇摇头,说:“不急。等你攒够了,再说。”沈远看着方远帆,眼眶红了。他想起外公,想起外公也这样对他好过。外公走了,可方远帆还在。他替他看着他,替他等他,替他相信他。沈远说:“姑父,谢谢你。”方远帆说:“不用谢。你是沈家的人。树在,家就在。你好好的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3 章 第135章 迷失的人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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