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九十年的春天,沈远又出事了。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,打到了方远帆的手机上。对方说沈远因参与赌博被拘留,涉案金额较大,可能要判刑。方远帆握着手机,站在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风铃叮叮当当的,像念萱姑姑在笑,可方远帆笑不出来。他想起沈远刚回来时的样子,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跪在树下说“树,我回来了”。他以为他真的回来了。他以为他真的改了。他没有。他只是迷了路,又走回去了。
沈望从北京赶回来。他站在派出所门口,不敢进去。他想起沈远订婚那天,站在槐树下,穿着新西装,笑着说:“树,我结婚了。你替我告诉太爷爷,告诉奶奶,我好好的。”他骗了树,骗了奶奶,骗了所有人。沈望走进去,隔着铁栏杆,看见沈远。他穿着橙色的马甲,头发剃得很短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沈望问他:“为什么?”沈远低着头,说:“哥,我戒不掉。我试过,可戒不掉。”沈望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你试过?你什么时候试过?你每天早出晚归,我以为你在好好干活。你在赌?”沈远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方远帆请了律师,可律师说案子很复杂,沈远不是第一次,涉案金额大,还有组织赌博的情节,判刑的可能性很大。方远帆问:“能判多久?”律师说:“三年以上,七年以下。”方远帆沉默了。他想起念萱,想起她走的时候,拉着沈远的手说:“沈远,你要好好做人。”沈远说:“奶奶,我会的。”他没有做到。
沈远的女朋友小周来了。她站在派出所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对方远帆说:“姑父,我走了。我等不了他。”方远帆点点头,说:“你走吧。不怪你。”小周哭了,说:“姑父,我对不起他。可我等不了。三年,五年,我等不了。”方远帆说:“不用对不起。你没错。”小周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开庭那天,沈望和方远帆都去了。沈远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法官宣判的时候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他被判了西年六个月。法警带他走的时候,他回过头,看了沈望一眼,说:“哥,替我看看树。”沈望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好。我替你看。你好好改造,出来再来看。”沈远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那年春天,沈望一个人站在槐树下。他摸着树干,说:“树,沈远走了。他骗了你,骗了奶奶,骗了所有人。可他是我弟弟。他走错了路,可他还会回来。你等他。”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沈望说:“你答应了?答应了就好。”
方远帆从屋里出来,站在沈望旁边。他看着那棵树,说:“沈望,你说,念萱要是知道,会不会怪我?”沈望说:“不会。奶奶最疼沈远了。她会等他。”方远帆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我怕等不到。西年六个月,太长了。”沈望说:“不长。树活了一百多年了,等了那么多人。西年六个月,不长。”方远帆点点头,说:“对。不长。”
那年夏天,沈望去监狱看沈远。隔着玻璃,沈远瘦了很多,脸上没有血色。他拿起电话,说:“哥,小周走了?”沈望说:“走了。”沈远低下头,说:“不怪她。是我不配。”沈望说:“你好好改造,出来重新开始。她还年轻,等不了你。可你还能遇见别人。”沈远点点头,说:“哥,我知道了。”沈望又说:“树发芽了。嫩嫩的,绿绿的。我替你看了。”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哥,谢谢你。你替我告诉树,我会回来的。等我出来,去看它。”沈望说:“好。我告诉它。”
那年秋天,沈望收到了沈远从监狱里寄来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哥,我在这里挺好的。每天干活,看书。我借到了太爷爷的书,读了好几遍。‘读书明理,做人立身’,我记着。我以前忘了,现在记起来了。哥,你替我告诉树,我会改。等我出来,做个好人。”沈望看着那封信,哭了。他把信折好,放在太爷爷的信旁边。他对天空说:“奶奶,您听见了吗?沈远说他会改。他记起来了。您等着他。”
那年冬天,方远帆病了。病来得突然,高烧不退,咳嗽不止。沈望从北京赶回来,送他去医院。检查结果出来,医生说肺炎,要住院。方远帆不肯,说:“住什么院?家里有树要浇,有菜要种。”沈望急了,说:“爸,你不要命了?”方远帆看着他,忽然笑了,说:“你妈妈当年也这样说。我说不要命了?她说,你不要命,我要。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沈望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爸,你住院吧。树我来浇,菜我来种。你放心。”方远帆住了半个月的院,沈望每天陪着他,给他念太爷爷的诗。念的是那首“燕园春色好”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方远帆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。沈望念完了,问:“爸,我念得好吗?”方远帆睁开眼睛,说:“好。比你妈妈念得好。”沈望说:“你又骗人。你又没听过妈妈念。”方远帆说:“我听过的。在梦里,在那些永远醒不来的梦里。她念得好,你念得也好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4 章 第136章 走向深渊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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