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九十一年的春天,沈远在监狱里收到了沈望寄来的照片。照片上,老宅的槐树开满了花,满树的雪白,香气仿佛能从纸面飘出来。树下站着方远帆,穿着那件旧夹克,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沈远,树开花了。爸很好,我也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沈远把照片贴在胸口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塑料封皮上。他想起小时候,奶奶带他来老宅,指着那棵树说:“沈远,这是太爷爷的树。你要记住,根在哪儿。”他记住了,可他走丢了。现在他回来了,在这西堵墙里,在这铁窗下,在这张照片中,他回来了。
沈远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,跟那本《沈知书全集》放在一起。书是沈望寄来的,扉页上写着:“沈远,好好读。太爷爷的字,读懂了,就不想家了。”他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《故乡的槐树》那篇,他停下来:“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,老宅里有一棵槐树。究竟有多老,谁也说不清。”他闭上眼睛,看见了那棵树,看见了奶奶,看见了方远帆,看见了沈望。他们都站在树下,等他回来。
那年春天,沈远在监狱里表现很好。他每天早起,整理内务,参加劳动,晚上看书学习。他报名参加了监狱组织的文化课,学语文、学数学、学法律。他想出去以后,找个正经工作,好好做人。他对警官说:“我想考个证,物流管理方面的。我以前开过车,有经验。”警官看着他,说:“你好好学,有机会。”沈远点点头,说:“我会的。”
那年夏天,沈远收到了方远帆寄来的信。信上写着:“沈远,菜地里的西红柿红了,黄瓜也绿了。我摘了一筐,给志远叔送去。他说,等你回来,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。”沈远看着那封信,笑了。他想起志远叔,想起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,酸酸的,甜甜的,像家的味道。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,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那年秋天,沈远在监狱里过中秋节。监狱发了月饼,每人一块,豆沙馅的。沈远舍不得吃,放在枕头旁边,闻着那股甜香。他想起奶奶,想起奶奶每年中秋节都做月饼,豆沙馅的,甜甜的,软软的。她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一边做一边哼歌。沈远问:“奶奶,你哼的什么?”奶奶说:“哼的是你太爷爷的诗。‘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’”沈远不会哼,可他记住了。他把月饼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了,一半放在窗台上。他对窗外的月亮说:“奶奶,你吃。豆沙馅的,甜不甜?”月亮没有回答,可沈远觉得,奶奶听见了。她在天上,在那些永远吃不完的月饼里,在那些永远哼不完的诗里。
那年冬天,沈远收到了沈望寄来的新年贺卡。贺卡上画着老宅的院子,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树下站着方远帆,围着念恩织的红围巾,笑着。贺卡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沈远,新年快乐。树很好,爸也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过年。”沈远把贺卡贴在胸口,哭了。他想起念恩,想起她给他织过围巾,红色的,软软的。她说:“沈远,你戴上,暖和。”他戴了一冬天,弄丢了。他找了好久,没找到。现在方远帆戴着那条围巾,替他戴,替他暖,替他等春天。
那年除夕,沈远在监狱里过年。监舍里贴了春联,挂了灯笼,大家坐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。沈远坐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那张照片,看了又看。他想起老宅,想起方远帆包的饺子,想起沈望擀的皮,想起那棵胖嘟嘟的树。他对着照片说:“爸,哥,过年了。你们吃饺子了吗?树还好吗?我想你们了。”没有人回答,可沈远觉得,他们听见了。在梦里,在那些永远等得到的日子里,他们听见了。
那年春天,沈远减刑了。又减了半年,还有三年。他写信告诉沈望:“哥,我又减刑了。还有三年。我会好好表现,争取再减。你等我。”沈望回信:“沈远,我们等你。树等你。花等你。你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沈远看着那封信,笑了。他想起奶奶,想起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沈远,不急。慢慢来。路再远,走就到了。”他信了。他走着,一步一步,走回那棵树。
那年夏天,沈远在监狱里学会了做木工。他跟着老师傅学,锯木头,刨花,打磨,上漆。他做了一个小板凳,小小的,矮矮的,西条腿稳稳当当。他想寄回去,给方远帆坐。可监狱不让寄,他只能留着,放在床底下。他对小板凳说:“你等着。等我出去,带你回家。你坐在槐树下,陪我爸。他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小板凳不说话,可沈远觉得,它听见了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5 章 第137章 铁窗内的信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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