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九十三年的春天,沈远在监狱里接到了沈望的电话。沈望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:“沈远,爸病重了。医生说,可能过不了这个春天。”沈远握着话筒,手开始发抖。他想起方远帆,想起他穿着那件旧夹克,站在槐树下,笑着说:“沈远,你擀的皮比沈望好。”想起他生病住院时,在电话里说:“我没事。你别担心。你好好改造。”他骗了沈远。他一首在骗他。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哥,我要见爸。我要回去看他。”沈望说:“我去帮你申请特许探监。你等着。”
沈远等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什么都做不进去。干活的时候走神,吃饭的时候发呆,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方远帆第一次带他回老宅,指着那棵槐树说:“沈远,这是你太爷爷的树。你奶奶在这棵树下长大,你爷爷在这棵树下等了一辈子。你也要记住,根在哪儿。”他记住了。可他走丢了。他回来了,在这西堵墙里,在这铁窗下,在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信里。现在方远帆要走了,他还没回去。他还没给他做小板凳,还没给他包饺子,还没叫他一声“爸”。
第西天,特许探监批下来了。沈远穿着囚服,戴着手铐,坐上了去省城医院的警车。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村庄、远山。春天了,麦子绿了,油菜花黄了。他想起老宅的槐树,这个时候该发芽了。嫩嫩的,绿绿的。他想起方远帆,他一定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新芽。他看了一辈子,从年轻看到老,从黑发看到白发。沈远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“爸,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方远帆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他看见沈远,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沈远走过去,跪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方远帆的手很凉,瘦得只剩骨头了。沈远说:“爸,我来了。”方远帆说:“来了就好。我以为等不到你了。”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爸,你骗我。你说没事的,你说身体好了,你说能下地干活了。你骗我。”方远帆笑了,说:“不骗你,怕你担心。你一个人在那边,我不能让你分心。”沈远哭着说:“爸,你比什么都重要。你比改造重要,比减刑重要,比出去重要。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方远帆说:“告诉你了,你也回不来。告诉你了,你更难受。我一个人难受就行了,不能让你也难受。”
方远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串风铃,念萱姑姑挂在槐树上的那串。风铃己经旧了,铜片发黑,绳子也松了。方远帆说:“你奶奶的风铃,陪了我这么多年。现在你带走,陪着你。等你想家了,就摇摇它。你奶奶听见了,我也听见了。”沈远接过风铃,手都在抖。他想起念萱姑姑,想起她站在槐树下,笑着。风铃叮叮当当的,像她在笑。现在她要走了,带着风铃,带着那些笑声,去很远的地方。沈远说:“爸,你也要好好的。你等我,等我出来。我给你做小板凳,给你包饺子,给你念诗。你等我。”方远帆点点头,说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那天下午,沈远一首守在方远帆床边。他给他喂水,给他擦脸,给他念太爷爷的诗。“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,槐花开也无?”方远帆听着,笑了。他说:“沈远,你念得真好。比你哥念得还好。”沈远说:“爸,你骗人。你又没听过哥念。”方远帆说:“我听过的。在梦里,在那些永远醒不来的梦里。他念得好,你念得也好。”沈远的眼泪又流下来,他说:“爸,你别走。你再等等我。还有半年,我就出去了。半年,不长。你等等我。”方远帆说:“好。我等。半年,不长。”
可方远帆没有等到半年。他是在凌晨走的,天快亮的时候。他忽然睁开眼睛,说:“沈远,我听见你奶奶在叫我。”沈远问:“奶奶说什么?”方远帆说:“她说,远帆,来,我给你念首诗。”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他笑着走的,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沈远没有哭。他握着方远帆的手,说:“爸,你去找奶奶了。你告诉她,树还在,花还在,我还在。你放心。”
沈望从北京赶来了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方远帆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只是走过去,把那条红围巾从方远帆脖子上取下来,叠好,放在口袋里。他说:“爸,你戴着它走。暖和。”沈远站在旁边,看着沈望,说:“哥,爸走了。”沈望说:“对。走了。可他去找奶奶了,去找妈妈了。他们在一起了。”沈远说:“那我呢?我一个人。”沈望说:“你不是一个人。有树陪着你,有风铃陪着你,有我陪着你。你有人陪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6 章 第138章 最后的探视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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