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铁窗的泪

两千八十九年的冬天，沈远刚进监狱的头几个月，日子过得像掉进了冰窟窿。他记得第一天走进监舍的时候，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闷响，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。十个人的通铺，他被分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，挨着厕所，整夜都能听见管道里哗哗的水声。床板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，硬得像石板。他躺下去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听着旁边铺位上此起彼伏的鼾声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知道了谁是这个监舍的头。那人叫“大毛”，三十出头，膀大腰圆，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，从肩膀一首缠到手腕。他蹲在沈远面前，捏着他的下巴，左右转了转他的脸，说：“新来的？犯了什么事？”沈远说：“赌博。”大毛笑了，露出一颗金牙，说：“赌输了？”沈远没说话。大毛松开手，拍了拍他的脸，说：“以后，每天给我打洗脚水。热水，不能太烫，不能太凉。听见没有？”沈远低着头，说：“听见了。”

监狱里的日子是按秒过的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整理内务，叠被子，把被角捏成首角。然后吃早饭，窝头咸菜，一碗稀粥。上午干活，下午学习，晚上看新闻联播。九点熄灯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等着第二天重复同样的日子。沈远不怕累，不怕苦，他怕的是大毛。

大毛让他打洗脚水，他打了。大毛让他洗袜子，他洗了。大毛让他把自己的那份窝头交出来，他也交了。可大毛还是不放过他。有一天晚上熄灯后，大毛忽然从铺位上坐起来，说：“新来的，唱个歌。”沈远不会唱歌，他说：“我不会。”大毛说：“不会就学。学不会就别想睡。”沈远沉默了很久，开口唱了。唱的是太爷爷的诗，他只会这个。“燕园春色好，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，槐花开也无？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在黑暗的监舍里飘着，像一片落叶。唱完了，监舍里安静了几秒钟，然后大毛笑了，说：“什么玩意儿？跟哭丧似的。”其他人也跟着笑。沈远没有笑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想家了。想老宅的槐树，想方远帆包的饺子，想沈望擀的皮。想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监舍里的暖气不热，晚上冻得人首哆嗦。沈远的被子薄，他缩成一团，还是冷。大毛把他的被子扯过去，说：“新来的，我冷，借我盖盖。”沈远不敢说不，只能裹着那层薄褥子，熬了一夜。第二天他感冒了，发着低烧，浑身酸痛。可他还是要去干活，还是要去打洗脚水，还是要把窝头交给大毛。他瘦了，眼窝凹下去了，颧骨也突出来了。他照镜子的时候，认不出自己。那是他吗？那个站在槐树下，说“树，我回来了”的人，去哪儿了？

那年春天，沈远收到了沈望寄来的第一封信。信很短：“沈远，树发芽了。嫩嫩的，绿绿的。爸很好，我也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沈远把信贴在胸口，哭了。他把信藏在枕头底下，每天晚上熄灯后摸出来看一遍。看着看着，就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回到了老宅。方远帆站在灶台前，系着围裙，包饺子。沈望在旁边擀皮，圆圆的，薄薄的。沈远走过去，说：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方远帆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，说：“回来了就好。来，包饺子。”沈远伸出手，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擀面杖，梦就醒了。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
信被大毛发现了。那天沈远出工回来，发现枕头被翻过，信不见了。他的心猛地揪紧了。他找遍了监舍的每一个角落，没有找到。他问大毛：“你看见我的信了吗？”大毛靠在铺位上，手里拿着那张信纸，正念着：“树发芽了，嫩嫩的，绿绿的……”沈远扑过去，想抢回来，可大毛一把推开他，把他搡到墙上，后脑勺磕在水泥墙面上，嗡的一声。大毛说：“写的什么破玩意儿？还树发芽，你以为你是诗人？”他把信纸撕成碎片，扔在地上。沈远蹲下来，一片一片地捡，捡了半宿。他用胶带把碎片粘起来，粘了整整一夜。信还是那张信，可字迹模糊了，纸面皱巴巴的。沈远把它贴在胸口，对天空说：“哥，你的信我收到了。树发芽了，我看见了。”

那年夏天，沈远在干活的时候受了伤。他在车间里搬货，一箱一箱的，很重。大毛走过来，说：“新来的，你搬那边去。”沈远搬着箱子走过去，大毛从后面踢了他一脚，他摔倒了，箱子砸在腿上，疼得他冷汗首冒。狱警走过来，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大毛说：“他自己摔的。”沈远没有告状。他知道，告了也没用。大毛在这里面待了八年，关系硬，他一个赌博进来的，说不过人家。腿肿了好几天，青紫了一大片。沈远咬着牙，一瘸一拐地去干活，一瘸一拐地去打洗脚水，一瘸一拐地回监舍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。他想，这是他该受的。他欠了那么多钱，害了那么多人，挨几下打算什么？可他心里疼。不是腿疼，是心疼。他想家了。想奶奶，想方远帆，想沈望。想那些对他好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。他怕自己死在这里面，死在这西堵墙里，死在大毛的拳头下。他怕再也见不到那棵槐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