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旧伤复发

两千九十九年的春天，沈远的腿开始疼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疼，是隐隐的、钝钝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。起初他没在意，以为是天气变化，过两天就好了。可过了半个月，不但没好，反而越来越重。晚上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秀兰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就是腿有点酸。秀兰要给他揉，他不让，说“你睡吧，明天还要上班”。秀兰没再问，可她知道，沈远在忍着。他什么事都忍着，忍了这么多年。

那段时间，沈远走路开始一瘸一拐的。物流公司的同事问他怎么了，他说“老毛病，不碍事”。可调度要跑来跑去，腿疼起来，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。老板看在眼里，找他谈话，说“沈远，你不行就回家歇几天，工资照发”。沈远说“不用，我能行”。可他知道，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小月写完作业，趴在沈远腿边，说“爸，我给你揉揉”。沈远想说不用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小月的手很小，很软，在他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。她不知道穴位，不知道手法，可她认真。沈远闭上眼睛，想起奶奶，想起奶奶也给他揉过腿。他小时候淘气，从树上摔下来，磕破了膝盖，奶奶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。她说“沈远，你疼不疼？”他说“不疼”。奶奶说“骗人。你眼泪都出来了”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小月，说“小月，爸不疼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。你眉头都皱起来了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你跟你奶奶一样，什么都瞒不过你”。

去医院检查那天，秀兰请了假，陪他去的。医生拍了片子，看了很久，说“你这是旧伤，膝盖半月板损伤，年轻时候留下的。现在年纪大了，症状出来了”。沈远问“能治吗？”医生说“能治。但需要手术，术后要休养三个月。不能再干重活，不能久站久坐”。沈远沉默了。三个月，他三个月不上班，家里怎么办？秀兰一个人的工资，养不活三口人。他说“医生，我回去想想”。

出了医院，秀兰问他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沈远说“不做了。忍忍就过去了”。秀兰急了，说“忍忍忍，你忍了一辈子了。腿是你自己的，坏了怎么办？”沈远说“坏了就坏了。我不能让你和小月喝西北风”。秀兰的眼泪流下来，她说“沈远，你总是这样，什么都自己扛。你扛得住吗？”沈远没说话。他扛得住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倒下。他倒下了，这个家就散了。

那天晚上，沈远一个人坐在外婆的躺椅上。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月亮挂在树梢上，又大又圆。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很轻，很远，像奶奶在叹气。他摸着膝盖，想起那些在监狱里的日子。那些苦，那些累，那些眼泪，那些委屈，都过去了。可它们留下的伤，还在。在骨头里，在梦里，在那些永远醒不来的疼痛里。他对着天空说“奶奶，我腿疼。你帮我揉揉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沈远说“你帮我揉了？不疼了。谢谢奶奶”。

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她穿着睡衣，光着脚，手里抱着那个布娃娃。她走过来，蹲在沈远面前，说“爸，你腿疼，我帮你揉”。沈远说“不用了。奶奶帮我揉了”。小月说“奶奶在天上，怎么帮你揉？”沈远说“她让风铃帮我揉。风铃响了，就是她在揉”。小月听着风铃，叮叮当当的，说“那奶奶揉得好不好？”沈远说“好。不疼了”。小月说“那我再帮你揉揉”。她伸出手，在沈远膝盖上轻轻地按。沈远看着她，眼泪流下来。他说“小月，爸对不起你。爸不能挣钱了，不能给你买新裙子了”。小月说“我不要新裙子。我只要你。你好好的，我就高兴”。

那年春天，沈远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去省城做手术。秀兰问他“钱呢？”沈远说“借。跟哥借。跟林榕借。跟志刚借。借了慢慢还”。秀兰说“你以前欠的还没还完”。沈远说“还不完也得还。腿好了，才能挣更多的钱”。秀兰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说“沈远，你变了”。沈远说“变了。变好了”。秀兰点点头，说“对。变好了”。

沈望知道后，二话没说，把钱打过来了。他说“沈远，你不用还。你是我弟弟”。沈远说“哥，我一定要还。这是你的钱，你养老的钱”。沈望说“你腿好了，就是还了”。沈远的眼泪流下来，他说“哥，谢谢你”。沈望说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弟弟”。

手术那天，秀兰和小月守在手术室外面。秀兰坐立不安，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小月坐在椅子上，抱着那个布娃娃，不说话。她怕，可她不说。她怕说了，妈妈会更怕。手术做了三个小时，门开了，医生说“很顺利”。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她抱着小月，哭了。小月没有哭。她想起沈远说过的话——“哭多了，他们在天上会心疼”。她不哭。她怕爸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