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欠着的债

沈远的腿好了以后，他心里一首压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不是腿上的旧伤，是欠沈望的钱。手术前沈望打过来的那笔钱，他没还，沈望说不用还，可沈远过不去自己这一关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就看见那串数字。他翻来覆去地算，一个月能攒多少，要攒多久才能还清。秀兰被他吵醒了，问他又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就是睡不着。秀兰知道他在想什么，说“沈远，哥不着急要，你慢慢还”。沈远说“我知道。可我欠着，心里不踏实”。

那段时间，沈远开始接私活。物流公司下班后，他又去一家快递公司兼职，晚上分拣包裹，干到半夜才回家。秀兰给他留的饭，他回来热一热，吃了就睡，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起来了。秀兰心疼他，说“你不要命了？”沈远说“没事。我年轻，扛得住”。秀兰说“你不年轻了。你腿刚好”。沈远说“好了。不疼了”。秀兰知道劝不住，只能每天早上给他多煮一个鸡蛋，塞在他口袋里。

小月发现了沈远口袋里的鸡蛋，问“爸，你怎么不吃？”沈远说“留着给你吃”。小月说“我不要。你吃”。她把鸡蛋塞回沈远手里。沈远看着那个鸡蛋，想起奶奶，想起奶奶也这样，把鸡蛋塞给他，说“沈远，你吃。你瘦了”。他的眼泪差点下来，他剥开鸡蛋壳，一口一口地吃。小月站在旁边看着，说“爸，你慢点吃，别噎着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好。慢点吃”。

那年春天，沈远接了一个长途的活，要去外省送货，来回西天。他跟秀兰说的时候，秀兰正在洗碗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说“你腿刚好，开那么远的路，能行吗？”沈远说“能行。路好走，都是高速”。秀兰说“我跟你去”。沈远说“你去干嘛？小月谁管？”秀兰说“小月放林榕家”。沈远说“不行。你上班，小月上学，不能耽误”。秀兰不说话了，把碗洗完，擦干手，走到里屋，把门关上了。沈远知道她生气了，可他没办法。他欠着债，不跑长途，拿什么还？

出发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沈远就起来了。秀兰己经在厨房里了，给他煮了一保温桶小米粥，烙了五张饼，还装了一袋咸菜。沈远说“带这么多，我吃不完”。秀兰说“吃不完带回来”。沈远没再说什么，把东西装进背包。小月也醒了，站在门口，揉着眼睛，说“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沈远说“西天。你听妈妈的话，好好学习”。小月说“爸，你开车慢点，别着急”。沈远说“好。爸慢点开”。

沈远开着货车上了高速。路两边的麦子绿了，油菜花黄了，柳树发了新芽。他想起奶奶，想起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沈远，你开车慢点，别着急”。他放慢了车速，看着窗外。那些田野，那些村庄，那些远山，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，是跟方远帆学的。方远帆坐在副驾驶，说“沈远，你看着前面，别紧张”。他紧张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方远帆说“没事。爸在呢”。现在方远帆不在了，可他的话还在。沈远对着窗外说“爸，我开车呢。你放心，我慢点开”。风吹过来，麦浪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
送货的路上，沈远接到小月的电话。小月在电话那头说“爸，你到哪儿了？”沈远说“到山东了”。小月说“山东远不远？”沈远说“不远。开车一天就到了”。小月说“爸，你吃饭了吗？”沈远说“吃了。你妈给烙的饼，可好吃了”。小月说“那你多吃点。别饿着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好。爸多吃点”。挂了电话，沈远把车停在服务区，拿出保温桶，倒了碗小米粥，就着咸菜，吃了一张饼。粥还热着，饼还软着，他想起秀兰，想起她凌晨起来给他做饭的样子。他对着碗说“秀兰，你辛苦了。等我回来，好好陪你”。

西天后，沈远回来了。他把车停在物流公司的院子里，拿着运费，去了银行，把钱存进卡里。他算了一下，还差一大截。可他心里踏实了一些，欠着的债，少了一点。回到家，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她看见沈远，愣了一下，说“你瘦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瘦。你老说我瘦”。秀兰说“脸都尖了，还说没瘦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那你给我多做点好吃的”。秀兰说“好。给你做红烧肉”。

小月放学回来，看见沈远，跑过来，扑进他怀里，说“爸，你回来了！我想你了”。沈远抱着她，说“爸也想你了”。小月说“爸，你给我带什么了？”沈远说“带了。你猜”。小月说“糖？”沈远说“不对”。小月说“玩具？”沈远说“不对”。小月说“那是什么？”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，是他在服务区捡的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白色的。小月接过去，说“石头？”沈远说“对。石头。好看不？”小月说“好看”。沈远说“那你留着。爸下次给你带更好的”。小月把石头装进口袋里，说“爸，这是你给我的第一块石头。我要留着，一辈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