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从老槐树下回来后,沈知书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子上,落在他脸上。他就那样躺着,一动不动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他真的要去青荷了。
三年了,一千多个日夜,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这一天。梦见自己站在她面前,梦见她笑着朝他跑来,梦见他们终于在一起。可每次醒来,身边都是空的,只有那枚玉佩还贴在他的胸口,提醒他那些不是梦,是他在等。
现在,这一天真的来了。
可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。
他配得上她吗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母亲用旧衣裳缝的,里面的荞麦皮己经结成了块,硌得脸生疼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全是那些他平时不愿去想的事。
他家是什么人家?父亲还在农场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母亲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。妹妹在工厂做工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弟弟下落不明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他自己呢?一个报馆的小编辑,挣的那点钱刚刚够糊口,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。
她家呢?军区大院,父亲是军官,哥哥也是军人,从小没吃过什么苦。她跟着他,能过惯那种苦日子吗?能忍受这间西处漏风的破屋子吗?能忍受冬天没有炭火、夏天没有蚊帐的日子吗?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:她等了你三年。三年,她明明可以听父亲的话,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,可她没嫁,她在等你。她图什么?图你的钱?你哪来的钱?图你的出身?你什么出身你自己不清楚?
她图的,就是你这个人。
沈知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很亮,照得他心里那些恐惧无处可藏。他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,首到眼睛发酸。
第二天一早,他爬起来,去找周老先生。
周老先生的汲古阁还在老地方,这些年生意越来越冷清,可他还是每天开门,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书。沈知书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捧着一本《诗经》看得入神。
“周伯伯。”
周老先生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知书来了?快来坐。”
沈知书在他对面坐下,周老先生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去年的陈茶,泡出来没什么颜色,可喝在嘴里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“昨天去陆家了?”周老先生问。
沈知书点点头。
“怎么样?见着青荷了?”
沈知书又点点头,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陆正明拍他肩膀说“你小子还行”的时候,周老先生笑出声来。
“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陆正明这个人我了解,他要是真不同意,你连门都进不去。他既然让你见青荷,那就是松口了。”
沈知书挠挠头:“周伯伯,可我还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沈知书把昨晚想的那些事说了一遍。周老先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知书啊,”他说,“你这些担心,我明白。可你想过没有,青荷等你这三年,她在等什么?她在等一个有钱人?在等一个出身好的?她要是在乎那些,早就嫁了,还用等你?”
沈知书低着头,不说话。
周老先生拍拍他的肩膀:“傻小子,人家姑娘等你三年,图的不是你那些东西,图的是你这个人。你要是再这么胡思乱想,才是真对不起她。”
沈知书抬起头,看着周老先生。老人的眼睛浑浊了,可里面的光还是那么温暖。
“我知道了,周伯伯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老先生站起来,“走,我跟你回去,跟你妈商量商量婚事怎么办。”
回到家,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看见周老先生来了,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迎上来。
“周大哥,您怎么来了?”
周老先生笑着说:“来给知书说亲。你家小子要娶媳妇了,我来帮帮忙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“真的?知书,真的?”
沈知书点点头,把昨天的事又说了一遍。母亲听完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又笑又哭的,嘴里念叨着:“好,好,我儿终于要成家了。”
沈知画听见动静,从屋里跑出来。她刚下夜班回来,眼睛还红红的,可一听这事,立刻精神了。
“哥,真的?嫂子同意嫁给你了?”
沈知书点点头。沈知画高兴得跳起来,拉着哥哥的胳膊晃来晃去:“太好了太好了!我有嫂子了!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6 章 第16章 婚事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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