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一碗姜汤

三千三年的冬天，秀兰病了。不是大病，是感冒，发烧，浑身没劲。她没当回事，吃了两片药，照常上班。沈远不知道，她也没说。晚上回来，她撑着做了饭，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沈远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有点累。沈远摸了摸她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他说“你发烧了，怎么不早说？”秀兰说“没事，扛扛就过去了”。沈远急了，说“扛什么扛，你当你是铁打的？”他把她扶到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去厨房熬了一碗姜汤。

秀兰躺在床上，看着沈远在厨房里忙活，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以前一个人带小月的时候，病了没人管，自己爬起来熬药、做饭、洗衣服。现在有沈远了，他会熬姜汤，会给她盖被子，会骂她不爱惜自己。她对着天空说“妈，你看见了吗？沈远对我好。你放心吧”。风吹过来，窗户没关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

沈远端着姜汤进来，坐在床边，说“起来，喝了”。秀兰坐起来，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辣得首皱眉头。沈远说“辣就对了，辣了才能发汗”。秀兰说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熬姜汤的？”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？”沈远说“在梦里。你教我的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天天做梦”。沈远说“做美梦”。秀兰把姜汤喝完，把碗递给他，说“苦”。沈远说“姜汤不苦，辣”。秀兰说“心里苦”。沈远说“心里苦什么？”秀兰说“怕你担心”。沈远握着她的手，说“你病了，我当然担心。你不告诉我，我更担心”。秀兰说“知道了。下次告诉你”。沈远说“没有下次”。秀兰说“对。没有下次”。

那天晚上，沈远一夜没睡。他守在秀兰床边，给她换毛巾，量体温，倒水。秀兰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喊着“妈，妈”。沈远握着她的手，说“妈在呢。妈在”。秀兰说“妈，你别走”。沈远说“不走。妈不走”。秀兰安静了，睡着了。沈远看着她，想起了奶奶。奶奶走的那天，他也这样握着她的手，说“奶奶，你别走”。奶奶走了。秀兰不会走，她只是感冒了，过几天就好了。他对着天空说“奶奶，你保佑秀兰，让她快点好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

第二天，秀兰的烧退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沈远坐在床边，眼睛红红的，胡子拉碴的。她说“你一晚上没睡？”沈远说“睡了。眯了一会儿”。秀兰说“骗人。你眼睛都红了”。沈远说“没事”。秀兰说“你去睡一会儿”。沈远说“不困”。秀兰说“你不睡，我也不睡”。沈远拗不过她，躺在旁边，闭上眼睛。秀兰看着他，他瘦了，老了，头发也白了。可他眼睛还是亮的，对她好，对小月好，对念远好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沈远没睁眼，说“干嘛？”秀兰说“看看你瘦了没有”。沈远说“没瘦”。秀兰说“瘦了”。沈远说“你才瘦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嘴还是这么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病了不告诉我，嘴硬”。秀兰不说话了，靠在他肩上。沈远搂着她，说“以后别硬撑了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沈远说“有事跟我说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沈远说“说话算话”。秀兰说“算话”。沈远说“拉钩”。秀兰伸出手，跟他拉钩，说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好。一百年不许变”。

那年冬天，秀兰病好了以后，沈远变了一个人。他每天早上起来，先摸摸秀兰的额头，再去做早饭。秀兰说“你摸什么摸，我又不是小孩”。沈远说“你不是小孩，你是病人”。秀兰说“我好了”。沈远说“好了也得摸”。秀兰拿他没办法，由着他。小月看见了，说“爸，你摸我妈干嘛？”沈远说“怕她发烧”。小月说“妈不烧了”。沈远说“不烧也得摸”。小月笑了，说“爸，你真啰嗦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小月说“我可不啰嗦”。沈远说“你比你妈还啰嗦”。小月说“你才啰嗦”。秀兰在旁边笑，说“你们爷俩，没一个不啰嗦的”。沈远说“对。都啰嗦”。

那年冬天，念远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，叫《背影》。老师讲朱自清的父亲，讲那个爬过月台去买橘子的背影。念远听着听着，哭了。老师问她怎么了，她说“我想我爸了。我爸给我买过橘子”。老师摸摸她的头，说“那你写一写。写下来，就不会忘了”。念远写了，她写沈远。写他半夜起来给秀兰熬姜汤，写他守在床边一夜没睡，写他每天早上摸秀兰的额头。她写“我爸不是英雄，他犯过错。可他改了。他对我妈好，对姐姐好，对我好。他是我爸”。老师看了，给了满分。念远把作文拿回家，念给沈远听。沈远听着，眼泪流下来。他蹲下来，抱着念远，说“念远，你写得真好。爸高兴”。念远说“爸，你别哭。你哭了，我在天上会心疼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好。爸不哭”。秀兰在旁边，也哭了。沈远说“你怎么也哭了？”秀兰说“高兴”。沈远说“高兴就笑”。秀兰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。沈远说“你比念远还能哭”。秀兰说“我是你媳妇，你管得着吗？”沈远说“管不着”。大家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