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秀兰讲的故事

三千三年的春天，念远得了一个新本子，封面印着一只胖嘟嘟的熊猫。她抱着本子跑到秀兰面前，说“妈，老师让写一篇作文，写家里一个人的故事。你给我讲讲呗”。秀兰正在择菜，抬起头，说“讲谁的故事？”念远想了想，说“讲我爸的。我爸小时候什么样？”秀兰愣了一下，她从来没跟念远讲过沈远小时候的事。不是不想讲，是不知道从哪儿讲起。沈远小时候，她还不认识他。她认识沈远的时候，他己经长大了，己经犯过错，己经坐过牢，己经改过自新了。可她听沈远说过，听他奶奶说过，听志远叔说过。她放下手里的菜，拉着念远的手，走到外婆的躺椅上坐下。念远坐在她腿上，仰着头看她。秀兰说“你爸小时候，跟你差不多大，也上小学”。念远说“我爸上学哭不哭？”秀兰说“哭。第一天就哭了。他抱着你太奶奶的腿，不让她走”。念远说“后来呢？”秀兰说“后来你太奶奶给他买了一根冰棍，他就不哭了”。念远说“我爸爱吃冰棍？”秀兰说“爱吃。奶油味的，甜甜的”。念远说“我也爱吃”。秀兰说“那你让你爸给你买”。念远说“好”。

秀兰又说“你爸小时候，最喜欢跟你志远爷爷去赶集”。念远说“志远爷爷是谁？”秀兰说“是你太奶奶的弟弟。他每次赶集，都给你爸买糖。水果味的，硬硬的，含在嘴里能甜半天”。念远说“我爸偷过志远爷爷的糖吗？”秀兰笑了，说“你爸跟你说的？”念远说“嗯。他说他用石头砸开锁，偷了一把”。秀兰说“对。他偷了。你志远爷爷没骂他，说‘沈远，你吃糖可以，别把柜子砸坏了’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志远爷爷真好”。秀兰说“对。他真好”。念远说“志远爷爷现在在哪儿？”秀兰说“在天上。他给你留着糖呢”。念远仰起头，对着天空喊“志远爷爷，我要吃糖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秀兰说“志远爷爷听见了。他高兴”。

念远说“妈，我爸小时候有没有不听话的时候？”秀兰说“有。多了”。念远说“那他听不听你婆婆的话？”秀兰说“有时候听，有时候不听”。念远说“不听的时候呢？”秀兰说“不听的时候，你太奶奶就生气”。念远说“她生气什么样？”秀兰说“她不说话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树”。念远说“看树干嘛？”秀兰说“看树就不想生气了”。念远说“那我爸后来听话了吗？”秀兰说“听了。不听不行，你太奶奶生气了，没人给他做饭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我爸真有意思”。秀兰说“有意思吧？你长大了也有意思”。念远说“妈，你小时候认识我爸吗？”秀兰说“不认识。我认识他的时候，他己经长大了”。念远说“那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？”秀兰说“在物流公司。他是调度，我是收银员”。念远说“谁追的谁？”秀兰笑了，说“你爸追的我”。念远说“他怎么追的？”秀兰说“他每天来超市买东西，买一瓶水，买一包烟，买一袋面包。其实他不抽烟，也不爱吃面包。他就是想看我”。念远说“妈，你当时喜欢我爸吗？”秀兰说“不喜欢。他话少，脸黑，还不爱笑”。念远说“那你后来怎么喜欢他了？”秀兰说“后来他帮我修自行车。我的车胎扎了，他蹲在地上补胎，补了半天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忽然觉得他挺好的”。念远说“我妈真好哄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我好哄”。

念远说“妈，你再讲一个”。秀兰想了想，说“你爸以前犯过错，坐过牢”。念远说“我知道。叔跟我说过”。秀兰说“他跟你说的？”念远说“嗯。他说他以前不懂事，后来改了”。秀兰的眼泪差点下来，她说“对。他改了。他出来以后，好好干活，好好做人。他对你奶奶好，对你爷爷好，对我好，对你好。他改好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你别哭。我爸说了，哭多了，他在天上会心疼”。秀兰擦了擦眼睛，说“妈不哭。妈高兴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我爸坐牢的时候，你去看过他吗？”秀兰说“没有。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”。念远说“那你认识他以后，他坐过牢吗？”秀兰说“没有。他出来了，再也不进去了”。念远说“那就好”。

念远说“妈，我爸小时候有没有掉过河里？”秀兰说“掉过。你爷爷把他捞上来的”。念远说“我妈也知道？”秀兰说“你爸跟我说的”。念远说“那你给我讲讲”。秀兰说“你爸小时候冬天去滑冰，河面冻得不结实，他掉下去了。你爷爷跳进冰水里，把他捞上来。你爷爷浑身湿透，嘴唇发紫，还笑着说‘没事，没事’。你爸吓坏了，以后再也不敢滑冰了”。念远说“我爷爷真好”。秀兰说“对。他好”。念远说“我爷爷现在在哪儿？”秀兰说“在天上。跟你太奶奶在一起”。念远说“他们在一起干嘛？”秀兰说“你太奶奶做槐花饭，你爷爷擀皮，你太爷爷念诗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那他们一定很开心”。秀兰说“对。很开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