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念远的班会

三千七年的春天，念远的班级要开一次家长会，主题是“我的爸爸妈妈”。老师提前一周通知了家长，要求每个孩子写一篇关于父母的作文，在班会上朗读。念远放学回来，趴在桌上写了一个小时，写完了拿给秀兰看。秀兰不识字，让沈远念给她听。沈远接过本子，念道：“我爸爸叫沈远，他在快递公司上班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晚上很晚才回来。他以前犯过错，可他改了。他对我好，对妈妈好，对姐姐好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，可他心里有我们。”沈远念到这里，嗓子有点紧，停下来喝了口水。念远说“爸，还有呢”。沈远继续念：“我妈妈叫秀兰，她在超市上班。她的手不好，冬天裂口子，可她从来不叫苦。她做的槐花饭可好吃了，比饭店的还好吃。我爱我爸爸，我爱我妈妈。”念完了，秀兰的眼泪流下来。念远说“妈，你别哭”。秀兰说“妈高兴”。念远说“高兴就笑”。秀兰笑了，笑着笑着又抹眼泪。沈远说“你妈就这德行”。秀兰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沈远说“管不着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爸怕妈”。沈远说“不是怕，是让”。念远说“让也是怕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你嘴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念远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念远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

家长会那天，秀兰请了半天假，沈远也请了半天假，两个人一起去了念远的学校。教室里坐满了家长，念远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本子，有点紧张。老师鼓励她说“念远，别紧张，慢慢念”。念远深吸一口气，念道：“我的爸爸叫沈远，他在快递公司上班……”她念得很慢，声音有点抖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念到“他以前犯过错，可他改了”的时候，教室里安静极了。念远继续念：“他对我好，对妈妈好，对姐姐好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，可他心里有我们。”念完了，教室里响起了掌声。秀兰坐在下面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沈远握着她的手，说“别哭”。秀兰说“没哭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说“风迷了眼”。沈远说“屋里没风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旁边一个家长递过来纸巾，说“你闺女写得真好”。秀兰说“谢谢”。沈远说“她像我”。秀兰说“像你？你小时候会写作文吗？”沈远说“不会”。秀兰说“那她像谁？”沈远说“像你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这还差不多”。

家长会结束后，老师把沈远和秀兰留下，单独聊了几句。老师说“念远这孩子懂事，作文写得好，书法也好，你们教育得好”。秀兰说“老师，你教得好”。老师说“是你们家长配合得好”。沈远说“老师，你辛苦了”。老师说“不辛苦，应该的”。走出校门，秀兰说“老师夸念远了”。沈远说“听见了”。秀兰说“你高兴不？”沈远说“高兴”。秀兰说“比你当年结婚还高兴？”沈远说“比结婚高兴”。秀兰说“结婚不高兴？”沈远说“高兴。没这么高兴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嘴还是这么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秀兰靠在他肩上，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

那年春天，小月和林远在省城安顿下来了。小月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，林远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。两个人每天一起上班，一起下班，周末一起买菜做饭。小月拍了几张照片发在群里，秀兰看了，说“你们吃得好不好？”小月说“好”。秀兰说“别省钱，多吃点”。小月说“知道了”。秀兰说“林远瘦了”。林远说“阿姨，我没瘦”。秀兰说“脸都尖了”。林远说“阿姨，您眼神真好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嘴比你沈叔叔甜”。沈远在群里说“我嘴不甜”。小月说“爸，你嘴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小月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小月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林远发了一个笑脸。老陈在群里说“你们一家人真热闹”。秀兰说“你也来热闹”。老陈说“好。改天去”。

那年春天，老陈真的来了。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，带着孙子陈念恩，车上还放了一板豆腐、一罐腌辣椒、一袋红薯。念远看见陈念恩，高兴得不行，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跑。老陈说“沈远，你闺女真亲”。沈远说“你孙子也亲”。老陈说“这孩子皮，比你还皮”。沈远说“我小时候不皮”。老陈说“你奶奶说你皮”。沈远说“你又梦见我奶奶了？”老陈说“梦见了。她说你爬树摔下来，磕破了膝盖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老陈笑了，说“你奶奶还说，你偷她的糖”。沈远说“那是志远爷爷的糖”。老陈说“志远爷爷也是你奶奶的弟弟”。沈远说“对”。老陈说“你奶奶说，你小时候不听话，可你改了，她高兴”。沈远的眼泪差点下来，他说“奶奶真说了？”老陈说“说了。在梦里”。沈远知道老陈在逗他，可他愿意信。奶奶一定在梦里跟老陈说过，不然老陈怎么知道他偷糖、爬树、摔膝盖？他对着天空说“奶奶，你跟老陈说我坏话了？你揭我短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