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暗涌之后

沈念祖的出生，给这个小小的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。

母亲天天往这边跑，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。她抱着念祖在屋里走来走去，嘴里哼着那些老掉牙的童谣，唱了一遍又一遍。念祖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她还是抱着，舍不得放下。

沈知画一下班就过来，抢着抱孩子，逗他笑。她拿个拨浪鼓在念祖面前晃，晃得咚咚响，念祖就盯着看，眼睛跟着转。她高兴得不得了，喊：“哥你快看，念祖会看东西了！”

就连周老先生也来了，给孩子带了一对银锁。那是老家的规矩，说银锁能保孩子平平安安。他把银锁挂在念祖脖子上，看着那张小脸，眼眶红了。

“这孩子，长得真像你小时候。”他对沈知书说。

陆青荷的身体慢慢恢复，脸上也有了血色。她每天抱着念祖，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觉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可脸上总是带着笑。有时候念祖半夜哭闹，她一抱就是大半夜，第二天照样起来忙活。沈知书心疼，说让她多歇歇，她说：“不累，看着他我就不累。”

沈知书看着她们母子，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。他想，这辈子能这样，就知足了。

可他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正在悄悄地靠近。

那年夏天，报馆里来了一个新主编。

姓方，西十来岁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，脸上总带着笑。可沈知书看见他第一眼，就觉得不舒服。那笑容太圆滑了，像抹了油，什么都沾不上。笑的时候眼睛却不笑，就那么盯着你看，像要把你看透。

方主编上任后，开始整顿报馆。

先是调整版面。原来那几个副刊都停了，换成了新的，名字起得响亮，内容却全是套话。然后是更换栏目。老编辑们写了十几年的栏目，说撤就撤，换成了那些“紧跟形势”的新栏目。

再然后，开始审查稿件。

沈知书有几篇文章被退了回来，退稿条上写着：“思想不够积极，立场不够鲜明。”他改了几遍，还是不行。他把稿子拿给老编辑看，老编辑看了，叹口气，说：“不是你的问题，是风向变了。”

他不懂什么叫风向变了。他只知道，他写的东西，没人要了。

方主编找他谈话。那是他办公室里，关着门。

“小沈啊，”方主编坐在桌子后面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你的文章我看了，文笔不错。可方向不对。现在是什么年代了？还写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，谁看？”

沈知书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方主编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想想吧。想清楚了再写。组织上对你有期望，别辜负了。”

沈知书点点头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。他只记得，外面阳光很烈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报馆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。

那以后，沈知书写文章的时候，总觉得有人站在身后看着他。他不敢再写那些自己想写的东西，只能按照要求写那些“积极”“鲜明”的东西。写完了，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。

有时候写着写着，他会停下来，看着窗外的天发呆。他想，父亲当年写文章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是不是也有一天，发现自己写的东西，连自己都不认得了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正在一点点地消失。

有一天，他正在写稿，忽然听见外面吵起来了。

他出去一看，是一个老编辑在和方主编吵架。那个老编辑姓李，在报馆干了一辈子，头发都白了，平时话不多，埋头干活。可那天他红着脸，指着方主编骂：“你这是整人！我写的文章哪里有问题？你说清楚！”

方主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，说：“老李，别激动。组织上审查是正常的，你的文章确实有问题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
老李气得浑身发抖，把手里的稿子往地上一摔，说：“我不干了！”

稿子散了一地，白色的纸张落在地上，像一场雪。老李转身就走，头也不回。

方主编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。他弯下腰，把地上的稿子一张张捡起来，看了看，然后扔进了废纸篓。

第二天，老李的桌子就空了。

沈知书看着那张空桌子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想起老李平时伏案写稿的样子，想起他偶尔抬起头来，对着自己笑一笑。那样的日子，再也没有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变成那样。也不知道，如果那一天来了，他该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