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的春天,来得特别慢。
沈知书每天都在报馆里煎熬着。方主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,时时刻刻盯着他。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都要被反复审查,稍微有点不合意就被打回来。他开始失眠,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做噩梦,梦见自己被带走,梦见陆青荷一个人抱着孩子哭,梦见念祖追着火车跑,喊着“爸爸,爸爸”。
他惊醒过来,满身是汗。陆青荷在旁边睡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也在做梦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下床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那片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再过两个月,就该开花了。可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看见那些花。
陆青荷看着他的样子,心疼得不行。她问他,他不说;她劝他,他摇头。她只能守着他,陪着他,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倒杯水,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叫醒。
有一天晚上,他又做噩梦了。她把他摇醒,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知书,”她握着他的手,“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沈知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他把报馆里的事,方主编的话,那些审查和谈话,全都告诉了她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说,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他只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逼近,他逃不掉。
陆青荷听着,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打断他,就那样听着,握着他的手。
说完,他看着她,说:“青荷,如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陆青荷摇摇头,把他抱紧。
“你不会走的。你不会走的。”
可她知道,这不是她能决定的。
西月里的一天,方主编又找他谈话。
这回,他连笑都不笑了。
“小沈,”他说,“组织上决定了,你去学习一段时间。”
沈知书愣住了:“学习?去哪儿?”
“外地。”方主编没多说,“明天就走。收拾收拾。”
沈知书站在那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方主编看了他一眼,说:“学完了就回来。学多久,看情况。”
沈知书知道,这不是学习。这是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他只记得,推开门的时候,陆青荷正在给念祖喂饭。念祖一岁了,会坐了,会抓东西了,会咿咿呀呀地喊人了。他看见爸爸回来,伸出手,嘴里喊着“巴巴,巴巴”。
沈知书走过去,把儿子抱起来。念祖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抓他的脸,扯他的耳朵,咯咯地笑。
陆青荷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知书,怎么了?”
沈知书把念祖放下来,让她自己玩。然后他坐下来,握着陆青荷的手。
“青荷,我得走一段时间。”
陆青荷愣住了。念祖在旁边玩着布老虎,嘴里呜呜地叫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去哪儿?去多久?”
沈知书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陆青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抓着他的手,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念祖玩布老虎的声音,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。
念祖玩够了,爬过来,扒着沈知书的腿,要抱抱。沈知书把他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念祖靠在他怀里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,小小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。
沈知书看着儿子,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一夜没睡。
陆青荷把家里能带的都收拾了,几件换洗衣裳,几块干粮,他平时看的那几本书。她一边收拾一边哭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沈知书坐在床边,抱着己经睡着的念祖,看着她的背影,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青荷,”他说,“别收拾了。那些东西,可能带不走。”
陆青荷停下动作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他和念祖。
“知书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回来吗?”
沈知书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那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,她站在槐树下问他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”。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答案,可他说“会的”。因为他想,只要他想,就能做到。
可现在,他不敢说了。
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他只知道,他欠她的,太多了。
“青荷,”他说,“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陆青荷捂住他的嘴,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沈知书把她的手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把念祖养大,让他读书,让他做个好人。你……你也别一个人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9 章 第19章 十年之约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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