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沈远学做菜

西千五年的秋天，秀兰的膝盖又有点不舒服。不严重，就是上下楼梯的时候酸，走路多了也酸。医生说关节炎，老毛病，注意保暖，别累着。秀兰嘴上答应，可家里家外的活一样没少干。沈远说“你歇着，我来”。秀兰说“你会做什么？”沈远说“你教我”。秀兰说“你学不会”。沈远说“学得会”。秀兰看着他，说“那你想学什么？”沈远想了想，说“红烧肉”。秀兰说“你会擀皮、包饺子，做红烧肉可不一样”。沈远说“你教我”。秀兰说“行”。

第二天，秀兰站在灶台前，沈远站在旁边，系着秀兰的旧围裙。秀兰说“五花肉切块，大小要均匀”。沈远拿起刀，切了一块，大小不均匀。秀兰说“这块大了”。沈远切小了。秀兰说“这块小了”。沈远又切了一块，不大不小。秀兰说“行了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”。秀兰说“跟你学的”。沈远说“我嘴不硬”。秀兰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说“锅里放水，肉放进去，煮开，撇浮沫”。沈远照做了。秀兰说“捞出来，沥干”。沈远照做了。秀兰说“锅里放油，放冰糖，炒糖色”。沈远说“什么是糖色？”秀兰说“冰糖化了，变成红褐色”。沈远把冰糖放进锅里，炒了几下，冰糖化了，可颜色不对，有点黑。秀兰说“火大了，糊了”。沈远说“重来”。秀兰说“慢点，小火”。沈远重新炒，这回颜色对了，红褐色的，亮亮的。秀兰说“放肉，翻炒，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”。沈远照做了。秀兰说“放姜、葱、八角、桂皮、香叶”。沈远说“这么多？”秀兰说“不多”。沈远一样一样放进去。秀兰说“放料酒、生抽、老抽”。沈远照做了。秀兰说“加水，没过肉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炖一个小时”。沈远说“这么久？”秀兰说“久了好吃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一个小时后，秀兰说“开大火收汁”。沈远照做了。汁收得差不多了，秀兰说“关火，盛出来”。沈远把红烧肉盛在盘子里，颜色红亮，香气扑鼻。念远从屋里跑出来，说“爸，您做的？”沈远说“嗯”。念远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“好吃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念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也夹了一块，尝了尝，说“咸了”。沈远说“咸了？”秀兰说“咸了”。沈远说“下次少放酱油”。秀兰说“你记住”。沈远说“记住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您别说了，爸第一次做，不错了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不错了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”。秀兰说“跟你学的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那年秋天，沈远学会了做红烧肉，又学会了做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。秀兰说“你学得挺快”。沈远说“你教得好”。秀兰说“你嘴甜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甜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甜。你心里甜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心里甜”。念远在旁边说“爸，您以后做饭，我帮您”。沈远说“你写作业”。念远说“写完了”。沈远说“那你背书”。念远说“背完了”。沈远说“那你干嘛？”念远说“帮您做饭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说“你闺女跟你一样，闲不住”。沈远说“对。闲不住”。

那年秋天，秀兰的膝盖好了，又闲不住了。她开始收拾家里的旧东西，翻出了很多老物件。有一件是沈远年轻时候穿的皮夹克，黑色的，领子磨破了，袖口也开了线。秀兰说“这件你还穿不？”沈远说“不穿了”。秀兰说“那我扔了”。沈远说“留着”。秀兰说“留着干嘛？”沈远说“留着看”。秀兰说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把皮夹克叠好，放进柜子里。她又翻出了一个旧皮箱，是方远帆留下的，里面有一件军大衣。秀兰说“这件你爸的，你还留不留？”沈远说“留着”。秀兰说“留给你？”沈远说“留给念远”。秀兰说“念远穿不了”。沈远说“留着看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她把军大衣叠好，放进柜子里。

那年秋天，念远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，叫《背影》。老师讲朱自清的父亲，讲那个爬过月台去买橘子的背影。念远听着听着，又哭了。老师问她怎么了，她说“我想我爸了。我爸学做红烧肉，手被油烫了一个泡，他没吭声”。老师摸摸她的头，说“那你写一写。写下来，就不会忘了”。念远写了，她写沈远学做菜。写他切肉大小不均匀，炒糖色炒糊了，手被油烫了，可他不吭声。写他做出来的红烧肉咸了，他说下次少放酱油。写他后来又做了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，越做越好。她写“我爸不会说好听的，可他学会了做菜。他做给我妈吃，做给我吃。他手上有疤，可他不说”。老师看了，给了满分。念远把作文拿回家，念给沈远听。沈远听着，没说话。念远说“爸，您怎么不说话？”沈远说“没什么说的”。念远说“您高兴不？”沈远说“高兴”。念远说“那您笑一个”。沈远笑了，念远说“好看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念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爸就这德行”。念远说“对。就这德行”。大家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