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腌咸菜

西千六年的春天，秀兰又开始腌咸菜了。这是她每年开春都要做的事，萝卜、芥菜、雪里蕻，一缸一缸地腌，能吃一整年。沈远说“你腌那么多干嘛？”秀兰说“给念远带到学校吃”。念远说“妈，学校有食堂”。秀兰说“食堂的不好吃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沈远说“你妈就这德行”。秀兰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沈远说“管不着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爸怕妈”。沈远说“不是怕，是让”。念远说“让也是怕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今年秀兰想腌点新花样，在网上看了一个视频，做辣白菜。她把视频给念远看，念远说“妈，这个要韩式辣酱”。秀兰说“超市有”。念远说“您会用手机购物？”秀兰说“不会”。念远说“我帮您买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念远在网上下单，买了韩式辣酱、鱼露、虾酱。沈远说“你买这些干嘛？”秀兰说“做辣白菜”。沈远说“你还会做这个？”秀兰说“学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快递到了那天，秀兰拆开包裹，闻了闻辣酱，说“辣”。念远说“韩式的，辣”。秀兰说“你爸不吃辣”。念远说“您做不辣的”。秀兰说“那就不是辣白菜了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沈远在旁边说“你做你的，我吃别的”。秀兰说“你嘴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秀兰按照视频里的步骤，把白菜切开，抹盐，腌制，冲洗，再抹上用辣酱、蒜、姜、梨、洋葱、鱼露、虾酱调成的糊。念远在旁边帮忙，把糊抹在每一片白菜叶上。秀兰说“你抹匀了”。念远说“匀了”。秀兰说“这里没抹到”。念远补了一下。秀兰说“行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您比我严格”。秀兰说“那当然”。念远说“您像我班主任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像班主任”。

辣白菜腌好了，秀兰尝了一口，说“好吃”。念远也尝了一口，说“好吃”。沈远看了一眼，没动筷子。秀兰说“你尝尝”。沈远说“不吃辣”。秀兰说“不辣”。沈远夹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“辣”。秀兰说“不辣”。沈远说“辣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您吃一小块就辣了？”沈远说“嗯”。念远说“您嘴硬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那年春天，秀兰腌的辣白菜在亲戚朋友里传开了。小刘来家里吃饭，尝了一口，说“嫂子，您这辣白菜比超市的还好吃”。秀兰说“那当然”。小刘说“您教教我媳妇”。秀兰说“行”。小刘媳妇来了，秀兰手把手教她，怎么选白菜，怎么抹盐，怎么调糊。小刘媳妇学得认真，可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。小刘说“嫂子做的更好吃”。秀兰说“多练”。小刘媳妇说“嫂子，您有什么秘诀？”秀兰想了想，说“用心”。小刘媳妇愣了一下，说“用心？”秀兰说“对。用心”。沈远在旁边听着，没说话。他知道秀兰说的“用心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做每一道菜，都想着家里人。想着沈远不吃辣，想着念远爱吃甜的，想着小月爱吃酸的。她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在心里。他对着天空说“爸，你看见了吗？秀兰做菜用心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

那年春天，念远的学校搞了一次“家长进课堂”活动，请家长来学校教学生做手工或者做菜。念远报了名，让秀兰来教做辣白菜。秀兰说“我不会讲课”。念远说“您就做，我帮您说”。秀兰说“你跟你爸一样，嘴硬”。念远说“跟您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念远说“您嘴硬。您心里软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活动那天，秀兰带着白菜、辣酱、调料去了学校。教室里坐满了学生，还有几个家长。秀兰站在讲台上，有点紧张，手心出汗。念远站在旁边，说“妈，您别紧张”。秀兰说“没紧张”。念远说“您手抖了”。秀兰说“没抖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秀兰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做。她一边做一边说，声音不大，可很清楚。学生们围在周围，看得认真。有人问“阿姨，为什么白菜要抹盐？”秀兰说“杀水，这样吃起来脆”。有人问“阿姨，辣酱里为什么要放梨？”秀兰说“放梨甜，中和辣味”。有人问“阿姨，您做这个做了多少年？”秀兰说“第一次做”。学生们笑了。秀兰说“真的，第一次”。念远在旁边说“我妈是跟视频学的”。学生们又笑了。秀兰说“学无止境”。有个学生说“阿姨，您说得真好”。秀兰说“跟你爸学的”。学生说“我爸不会说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爸会做”。大家都笑了。

活动结束后，班主任拉着秀兰的手，说“沈念远妈妈，您讲得真好”。秀兰说“谢谢”。班主任说“您下次还来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念远在旁边说“妈，您真厉害”。秀兰说“那当然”。念远说“您手还抖不抖？”秀兰说“不抖了”。念远说“您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沈远在家听了念远的转述，说“你妈还会讲课了”。秀兰说“那当然”。沈远说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”。秀兰说“以前不懂事。现在懂了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你懂事了”。秀兰说“对。懂事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