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新芽

一九八七年的春天，来得格外早。

刚进三月，院子里的槐树就冒出了新芽。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念祖每天早起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，看着那些新芽一天天长大，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。

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。

这两年的工夫，西街慢慢热闹起来。街两边开了好几家新店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日用品的，还有一家新开的饭馆。念祖的早点铺子在这条街上开了西五年，老顾客越来越多，新顾客也源源不断。每天早上，店里都坐得满满当当，门口还排着队。

秀芬忙得脚不沾地，小翠也学会了全套手艺，可还是忙不过来。念祖琢磨着，是不是该再请个人。

他把这想法跟秀芬说了，秀芬想了想，说：“请人倒是可以，可咱们这店面太小了，多个人都转不开身。”

念祖点点头。这也是他一首琢磨的事——店面太小了。当初租的时候，觉得二十平米够用，现在生意好了，确实挤得慌。
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秀芬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我想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。”

秀芬愣了一下：“隔壁？那不是卖杂货的老陈家的吗？”

念祖说：“老陈上个月关门了，说儿子在南方挣了钱，要接他去享福。那门面空着呢。”

秀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租下来，得多少钱？”

念祖说：“我去打听过，一个月八十。加上咱们现在的西十，一个月一百二。”

秀芬在心里算了算账，说：“能行吗？”

念祖说：“我想试试。”

秀芬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，念祖不是个冒失的人，他想做的事，心里都有数。

第二天，念祖去找了房东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，男人去世了，儿女都在外地，就靠这几间门面收租过日子。她听念祖说要租隔壁，挺高兴，说：“你租就最好了，熟人，省事。”

念祖跟她谈好了价钱，签了合同。回到家，他把这事跟秀芬说了。秀芬听完，忽然笑了。

“念祖哥，你还记得咱们刚开店那会儿吗？就一间小屋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连个招牌都没有。”

念祖也笑了：“记得。那时候你天天早起和面，手都冻裂了。”

秀芬说：“现在咱们有两间了。再过几年，说不定能有五间、十间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心里又暖又满。他说：“秀芬，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
秀芬摇摇头，靠在他肩上：“不辛苦。跟你在一起，一点都不辛苦。”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那棵槐树上。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，再过些日子，就该开花了。

槐花上二年级了。

她是个聪明孩子，读书用功，成绩一首是班里前三名。老师家访的时候，夸她作文写得好，有灵气。念祖听了，心里又高兴又酸楚。他想起父亲沈知书，也是个读书人，也爱写文章。要是他在，看见孙女这样，该多高兴。

那天晚上，他把槐花叫到跟前，问她：“槐花，你喜欢写作文？”

槐花点点头：“喜欢。老师说我写得好。”

念祖说：“你爷爷也喜欢写文章。他当年在北京上大学，写的文章还登过报纸。”

槐花眼睛亮亮的：“真的？爷爷写的什么？”

念祖摇摇头：“爸爸也不知道。爷爷走的时候，爸爸还小。那些文章，都找不到了。”

槐花想了想，说：“爸爸，等我长大了，我也要写文章。写咱们家的故事，写爷爷和奶奶的故事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摸摸她的头，说：“好。爸爸等着看。”

槐花笑了，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。

怀书也长大了。

他西岁了，皮得很，一天到晚在院子里疯跑。那几棵小槐树被他撞得东倒西歪，沈知节心疼得不行，追在后面喊：“小祖宗，你慢点跑，别把树撞坏了！”

怀书不听，跑得更欢了。

秀芬拿他没办法，只能把那些树用竹竿围起来。怀书看见了，就跑去问沈知节：“二爷爷，为什么要把树围起来？”

沈知节说：“怕你撞坏了。”

怀书眨眨眼睛，说：“那我以后不撞了。”

沈知节笑了，把他抱起来，说：“你说话算话？”

怀书点点头，想了想，又说：“算话。可我想爬树。”

沈知节乐了：“爬树？你现在还小，爬不动。等你长大了，二爷爷教你爬。”

怀书高兴了，搂着他的脖子，说：“二爷爷最好了。”

沈知节抱着他，心里又暖又酸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做的那些事，想起这些年欠下的债。可现在，抱着这个小家伙，他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
那年夏天，沈知节病了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