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的春天,来得不紧不慢。
院子里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,枝丫伸得更高更远,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那几棵小槐树也长起来了,虽然还细,可也有了模样。沈知节每天给它们浇水、施肥,像伺候宝贝一样。他说,等这些树长大了,槐花和怀书的孩子就可以在树下玩了。
念祖听了,心里又暖又酸。叔叔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下一辈身上了。
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两间门面打通了,宽敞了不少。秀芬又请了两个帮工,一个在后厨帮忙,一个在前厅招呼客人。小翠成了大师傅,带着新来的徒弟,蒸包子、炸油条,手艺越来越精。
念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,去店里忙活。采购、算账、招呼老顾客,什么事都干。有时候忙到下午才能吃口饭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。看着店里人来人往,看着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,他心里就踏实。
秀芬有时候说他:“念祖哥,你别太拼了。店里有人,你多歇歇。”
念祖摇摇头:“不累。闲着才累。”
秀芬知道他的性子,也就不劝了。
那年夏天,怀书五岁了。
他越来越皮,一天到晚在院子里疯跑。那几棵小槐树被他撞得东倒西歪,沈知节跟在他后面追,追不上,就站在那儿喘气。怀书跑远了,又跑回来,拉他的衣角:“二爷爷,你追我呀!”
沈知节摆摆手:“追不动了,你让二爷爷歇会儿。”
怀书就乖乖地停下来,蹲在他旁边,问:“二爷爷,你为什么追不动了?”
沈知节说:“二爷爷老了。”
怀书眨眨眼睛:“什么叫老了?”
沈知节想了想,说:“老了就是……跑不动了,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。”
怀书摸摸自己的头发,又摸摸自己的牙齿,说:“我头发没白,牙齿也没掉,我不老。”
沈知节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你不老。你还小呢。”
怀书很高兴,又跑开去玩了。沈知节坐在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带着笑。
念祖下班回来,看见叔叔坐在树下发呆,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叔叔,想什么呢?”
沈知节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就是看着这孩子,心里高兴。”
念祖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知节忽然说:“念祖,你说,我还能活几年?”
念祖愣住了,好一会儿才说:“叔叔,您说什么呢。”
沈知节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我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能活到现在,己经是赚了。我就想啊,多活几年,看着槐花长大,看着怀书上学。等他们长大了,我也就能闭眼了。”
念祖握着他的手,说:“叔叔,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得看着槐花出嫁,看着怀书娶媳妇呢。”
沈知节摇摇头,笑了:“那不敢想。能看着他们上小学,我就知足了。”
念祖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那年秋天,槐花上西年级了。
她越长越像她奶奶,眉眼,鼻子,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。秀芬有时候看着她,会恍惚一下,觉得是婆婆回来了。
槐花读书用功,成绩一首是班上前几名。她特别喜欢写作文,老师布置的题目,她总是写得比别人长。有一次写《我的理想》,她写:我想当作家,写咱们家的故事,写爷爷奶奶的故事,写爸爸妈妈的故事,写二爷爷的故事。
老师把这篇作文拿给念祖看,念祖看了,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他把槐花叫到跟前,问她:“槐花,你真的想当作家?”
槐花点点头:“真的。”
念祖说:“当作家不容易。要读很多书,要写很多字,要熬很多年。”
槐花说:“我不怕。”
念祖看着她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说:“好。爸爸支持你。”
槐花笑了,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。
念祖想起父亲沈知书。他也是个读书人,也爱写文章。要是他在,看见孙女这样,该多高兴。
他在心里说:爸,您看见了吗?咱们家,又出了一个读书人。
那年冬天,沈知节的病又犯了。
这回比上次更重。他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喘气都费劲。念祖要送他去医院,他摆摆手,说:“不去。去了也没用。”
念祖急了:“叔叔,您得去。”
沈知节摇摇头:“念祖,我知道自己的身子。这回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跪在床前,握着叔叔的手,说:“叔叔,您别这么说。您得活着,槐花和怀书还等着您教爬树呢。”
沈知节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虚弱。
“念祖,叔叔这辈子,值了。年轻时候做了很多错事,后半辈子,能跟你妈一起把你养大,能看着你成家立业,能看着槐花和怀书出生。够了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34 章 第34章 岁月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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