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世纪之交

一九九九年的春天，来得不早不晚。

院子里的老槐树照例在三月中旬冒出了新芽，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那几棵小槐树也越长越壮了，最高的那棵己经比老槐树还高出半个头，枝丫伸展开来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

念祖每天早上起来，还是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树下看一会儿。他看着那些新芽，看着那些越来越粗的树干，心里就踏实。这些年，树越长越高，孩子越飞越远，可根还在这儿。

秀芬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站在那儿，走过去说：“念祖哥，你又看树呢？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看不够。一天不看，心里就不踏实。”

秀芬笑了，说：“那你看吧。我去做早饭。”

念祖拉住她，说：“不急。陪我站一会儿。”

秀芬就站在他旁边，一起看着那些树。
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跟他们说话。

三月下旬，槐花打电话回来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
“爸，妈，我考上研究生了！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然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他握着电话，手都在抖。

“好，好，爸就知道你能考上。”

秀芬在旁边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抢过电话，说：“槐花，真的？真的考上了？”

槐花在电话那头笑着，说：“妈，真的。复试通过了，导师也定了，就是那位老教授。”

秀芬抹着眼泪，说：“好，好，妈为你高兴。”

挂了电话，念祖坐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动。秀芬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没事。就是觉得，咱闺女真成学问人了。”

秀芬说：“那不是好事吗？”

念祖点点头：“是好事。就是……她离咱们越来越远了。”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再远也是咱们闺女。根在这儿，跑不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念祖又买了一挂鞭炮，在院子里放。虽然不是什么大日子，可他高兴，就想放。怀书在旁边，捂着耳朵，又害怕又兴奋。鞭炮放完了，他问念祖：“爸，我姐考上研究生了，以后是不是就是博士了？”

念祖说：“对，还要读博士。”

怀书说：“那我以后也读博士。”

念祖笑了，摸摸他的头，说：“好，爸等着。”

西月里，槐花来信说，她和陈明远商量好了，两个人都读研究生，都留在北京。陈明远也考上了本校的历史系研究生，两个人可以一起在北京继续读书。

念祖看着信，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复杂。高兴的是闺女有伴了，复杂的是，这意思就是，闺女真的要留在北京了。

秀芬看出他的心思，说：“念祖哥，你是不是舍不得？”

念祖说：“是有点。可孩子大了，总要飞的。”

秀芬说：“那就别多想。只要她过得好，就行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，对着天上的父母说了很多话。

他说，爸，妈，槐花考上研究生了，以后要留在北京了。她跟你们一样，要当学问人了。

他说，怀书也懂事了，说要读博士，跟姐姐一样。

他说，这个家，越来越好了。你们放心吧。

风吹过来，槐树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他。

那年春天，怀书面临文理分科。

他回来跟念祖商量，说他想选文科。念祖问为什么，他说：“我数学不太好，理科怕跟不上。文科我语文历史好，能考高分。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你自己拿主意。爸不懂这些，你觉得行就行。”

怀书说：“可是姐是学文科的，她也建议我选文科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那就选文科。你姐有经验，听她的没错。”

怀书说：“爸，您不怪我？”

念祖笑了，说：“怪你什么？你自己选的路，自己走好就行。”

怀书眼眶红了，说：“爸，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
念祖摸摸他的头，说：“爸相信你。”

那年夏天，槐花暑假又没回来。

她说要跟导师做课题，还要帮导师整理资料，暑假两个月都要忙。念祖虽然想她，可也知道这是正事，就让她好好干，别惦记家。

秀芬有点失落，念叨了好几天。念祖劝她：“孩子忙是好事，说明有出息。你想想，咱们当年哪有这机会？”

秀芬说：“我知道。可就是想她。”

念祖说：“等过年，她就回来了。”

秀芬点点头，不念叨了。

七月里，秀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。

他谈对象了。是店里的一个员工，叫小芳，人勤快，也老实。秀成跟她处了半年，觉得挺好，想定下来。

念祖听了，挺高兴，说：“好事啊。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咱们看看？”

秀成说：“姐夫，我想中秋节带她回来吃饭。”

念祖说：“行，到时候让秀芬多做几个菜。”

秀芬在旁边，也高兴得不行。弟弟终于要成家了，她这个当姐姐的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