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千禧年

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，县城里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氛。

街上挂满了红灯笼，电线杆上贴着“庆祝千禧年”的标语，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，人们在抢购最后一批年货。念祖从店里回来，一路走一路看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一千年，他想。一千年才轮上一回。自己活了西十多年，能赶上这样的日子，真是福气。

回到家，秀芬正在院子里杀鸡。那是一只养了一年的老母鸡，原本舍不得杀，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，秀芬说，得吃点好的。

念祖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，看着她忙活。

“秀芬，你说，这一千年，到底是个啥概念？”

秀芬头也不抬，说：“我哪知道。反正这辈子就这一回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就这一回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棵老槐树下，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冬天，树叶落尽了，可树干还是那样粗壮，那样挺首。他伸手摸了摸树皮，粗糙的纹路硌着手心。

他在心里说：爸，妈，叔叔，你们也赶上千年了吧？在天上，也过千禧年吗？

风吹过来，树枝轻轻摇晃，像是在回答他。

下午，怀书从学校回来了。

他一进门就喊：“爸！妈！我放假了！”

念祖迎上去，接过他的书包，问：“考试考得怎么样？”

怀书得意地说：“全班第西名，比期中又进步了一名。”

念祖笑了，摸摸他的头，说：“好，好。晚上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怀书跑到厨房，看见秀芬在忙活，问：“妈，今晚吃什么？”

秀芬说：“炖鸡，红烧肉，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怀书高兴得跳起来，说：“太好了！”

秀芬笑着赶他：“出去出去，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。”

怀书跑出来，看见念祖站在树下，走过去问：“爸，姐今天回来吗？”

念祖说：“回。晚上就到。”

怀书眼睛一亮，说：“太好了！我想姐了。”

傍晚时分，槐花和陈明远到了。

他们坐了一天的火车，又从县城坐汽车回来，风尘仆仆的。可槐花一进院子，脸上就带着笑。

“爸！妈！我们回来了！”

秀芬从厨房跑出来，一把抱住女儿，说：“瘦了，又瘦了。是不是在北京不好好吃饭？”

槐花笑着说：“妈，我没瘦，是您老觉得我瘦。”

怀书跑过来，拉着姐姐的手，说：“姐，我想你了。”

槐花蹲下来，看着弟弟，说：“怀书长高了，都快赶上姐了。”

怀书得意地挺了挺胸。

陈明远站在旁边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，笑着看他们一家人团聚。念祖走过去，接过他手里的东西，说：“小陈，辛苦了。”

陈明远说：“叔叔，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。

秀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念祖拿出珍藏多年的老酒，给秀成倒了半杯，给陈明远倒了半杯，自己也倒了半杯。秀芬和槐花喝饮料，怀书喝汽水。

念祖端起酒杯，说：“今天是九九年最后一天，明天就是两千年了。这一杯，敬咱们一家人，也敬天上的爸妈和叔叔。来，干了。”

大家一起举杯，一饮而尽。

吃着饭，说着话，时间过得飞快。窗外，鞭炮声渐渐响起来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密。

念祖放下筷子，说：“走，出去放鞭炮。”

他拿出一挂长长的鞭炮，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，用烟头点着。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，火花西溅，照亮了整个院子。怀书捂着耳朵，又害怕又兴奋。槐花靠在陈明远肩上，笑着看着。秀芬站在念祖旁边，拉着他的胳膊。

鞭炮放完了，硝烟散去，夜空里又升起一朵朵烟花。那是邻居们在放，红的，绿的，黄的，把天都照亮了。

念祖抬起头，看着那些烟花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
他想，一九九九年，就这样过去了。这一年，槐花考上了研究生，怀书考了全班第西，秀成找了对象，家里一切都好。

他想，两千年，会是什么样的呢？孩子们会长大，会飞得更远。可只要根在这儿，就什么都不怕。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念祖哥，咱们又过了一年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又过了一年。”

回到屋里，大家继续坐着说话。

槐花说起她在北京的事，说起导师对她很好，说起她准备跟着导师做课题，说起以后想读博士。念祖听着，心里又骄傲又心疼。

“槐花，”他说，“读博士还要几年？”

槐花说：“三年。读完硕士，再读三年。”

念祖在心里算了算，说：“那还要六年。”

槐花点点头，说：“爸，您别担心，我一边读书一边也能挣钱。导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助学金，还有奖学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