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夏深

两千年的夏天，格外漫长。

进入八月后，天就像扣了一口大锅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蔫头耷脑的，一动不动。那几棵小槐树也耷拉着，连知了都懒得叫，偶尔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，又沉默了。

念祖每天早起，还是先看看树。他给树浇水，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提上来，浇在树根上。水渗下去，很快就没了痕迹，土还是干的。

秀芬说：“念祖哥，你别浇了。天这么旱，浇这点水顶什么用？”

念祖说：“顶一点是一点。总比不浇强。”

秀芬不说话了，帮他一起浇。

两棵老树，几棵小树，浇一遍要小半天。浇完了，两个人都是一身汗。可看着那些树，心里踏实。

八月里，槐花在北京忙着。

她来信说，导师接了一个大项目，要编一套丛书，她参与其中两本的资料整理工作。每天泡在图书馆里，查资料，翻古籍，抄卡片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可她很开心，说能学到很多东西。

念祖看着信，心里又骄傲又心疼。骄傲的是闺女能干，心疼的是她太累。

他让秀芬回信，叮嘱她注意身体，别太拼。还说家里一切都好，让她放心。

秀芬写完了，念祖又让加上一句：“槐花，天热，多喝水。”

怀书高三了。

开学就是高三，暑假只放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，他也没闲着，每天做题，背书，补数学。念祖看他这样，心里又高兴又心疼。高兴的是孩子知道用功，心疼的是太累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怀书从学校打电话回来，说：“爸，我想好了，第一志愿报北大。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问：“有把握吗？”

怀书说：“有。老师说我的成绩，冲击北大有希望。”

念祖说：“好。那你就冲。考上了，爸给你放最大的鞭炮。”

怀书笑了，说：“爸，您说话算话。”

念祖说：“算话。”

挂了电话，念祖坐在院子里，好一会儿没动。秀芬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怀书要考北大。”

秀芬也愣住了，然后眼眶红了。

“这孩子，有志气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有志气。”

八月中旬，秀成和小芳的婚事筹备得差不多了。

婚期定在国庆节，还有一个月多。秀芬天天往秀成那边跑，帮着张罗这，张罗那。念祖劝她别太累，她说不累，高兴。

有一天，秀成来家里吃饭，跟念祖说：“姐夫，我想在县城买个房子。”

念祖问：“买房？做什么？”

秀成说：“结婚用。总不能一首租房子住。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买房子是好事。钱够吗？”

秀成说：“还差点。想跟姐夫借点。”

念祖问：“差多少？”

秀成说：“一万。”

念祖二话没说，第二天就给他送去了。秀成接过钱，眼眶红了。

“姐夫，谢谢您。我以后一定还您。”

念祖摆摆手，说：“还什么还。你是我弟弟，应该的。”

秀成走后，秀芬说：“念祖哥，你心太好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他是你弟弟，就是自家人。自家人的事，能帮就帮。”

八月底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，念祖正在店里，忽然接到怀书班主任的电话。老师说怀书在学校晕倒了，送医院了，让家长赶紧来。

念祖脑子嗡的一下，扔下电话就往医院跑。

到了医院，怀书己经醒了，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。看见爸爸，他勉强笑了一下，说：“爸，我没事。”

念祖走过去，蹲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。手冰凉冰凉的。

“怎么回事？怎么会晕倒？”

医生说：“没什么大问题，就是太累了，加上天气热，中暑了。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
念祖听了，心里又愧又疼。他握着怀书的手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。

怀书说：“爸，对不起，让您担心了。”

念祖摇摇头，说：“傻孩子，说什么对不起。是爸不好，没照顾好你。”

那天晚上，念祖在医院陪了一夜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，心里翻来覆去的。他想，这些年，只顾着让孩子们读书，却忘了他们的身体。读书要紧，身体更要紧。

第二天，怀书出院了。念祖把他接回家，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几天。

秀芬见了，心疼得不行，天天做好吃的给他补。槐花也从北京打电话回来，叮嘱弟弟别太拼，身体要紧。

怀书说：“姐，我知道了。”

槐花说：“知道就好。等你考来北京，姐带你逛遍北大。”

怀书笑了，说：“好。”

九月初，怀书回学校了。

临走那天，念祖送他去车站。一路上，他跟儿子说了很多话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别太拼，身体要紧。

怀书一一答应着，说：“爸，我知道了。我会注意的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好。爸相信你。”

上了车，怀书从车窗探出头，冲爸爸挥手。念祖也挥手，看着车走远，首到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