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归家之路

两千零九年的春天，念祖满七十岁那天，院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
那是周老先生的孙子，叫周明远。念祖年轻时常去汲古阁，跟周老先生熟得像一家人。后来周老先生没了，汲古阁也关了，两家就断了联系。周明远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念祖的地址，特意从北京赶过来，给念祖祝寿。

他带了一份厚礼——一本旧书，是当年沈知书寄存在汲古阁的。书不厚，纸页泛黄，边角都磨破了，可封面上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：《燕园诗稿》。念祖翻开扉页，上面有一行小字：“沈知书，一九五一年春，于燕园。”

念祖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着周明远。

周明远说：“我爷爷临走前交代的，说这本书一定要还给沈家。他说这是沈伯伯年轻时写的诗，一共二十三首，每一首都好。他说沈伯伯是真正的读书人，这些诗不能丢了。”

念祖翻开书，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诗，他看不太懂，可他认得父亲的笔迹，认得那些工工整整的小楷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一首短诗：

“燕园春色好，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，槐花开也无？”

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他把书合上，捧在手里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。秀芬在旁边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拉着他的手问怎么了。念祖把书递给她，说：“这是爸写的诗。”秀芬接过来，翻了翻，也哭了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，把那本诗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有些字不认识，他就猜；有些句子不懂，他就反复读。他读着读着，好像看见了父亲——年轻的父亲，坐在未名湖边，想着家乡，想着母亲，想着这棵槐树。

他在心里说：爸，你的诗，我收到了。等了五十多年，终于收到了。风吹过来，槐树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
生日宴上，念祖把那本诗稿摆在桌上，让亲戚朋友们看。他平时话不多，那天却说了很多。他说他父亲是北大毕业的，是读书人，会写诗，会写文章。他说这些诗是他父亲年轻时写的，等了五十多年，终于回到了沈家。

他说着说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秀芬在旁边递手帕，说：“别哭了，大喜的日子。”念祖擦擦眼泪，说：“高兴。我是高兴。”

念恩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爷爷，太爷爷写的什么？”念祖说：“写诗。写咱们家的槐树。”念恩说：“我看看。”念祖把书递给她，她翻了翻，说：“看不懂。”念祖笑了，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就懂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客人们都散了。念祖坐在槐树下，把那本诗稿又翻了一遍。秀芬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念祖哥，你说，爸要是知道这本诗稿回来了，会不会高兴？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一定会的。”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
西月里，秀芬的腿又疼了。这回是膝盖，肿得老高，走路都费劲。念祖要带她去医院，她不肯，说老毛病，养养就好。念祖不依，硬拉着她去了。检查结果出来，医生说关节炎严重了，要住院治疗。

念祖听了，心里揪得紧紧的。他对秀芬说：“你以后什么都别干了。做饭我来，扫地我来，浇树我来。”秀芬说：“那我不成了废人了？”念祖说：“什么废人？你是病人。病人就得养着。”

秀芬住了半个月的院。那半个月，念祖天天往医院跑，白天陪床，晚上回家，第二天一早又来。邻居们看他这样，都说老沈真是个好丈夫。念祖不理他们，他只知道，秀芬在医院里，他得陪着。

秀芬出院那天，念祖去接她。秀芬坐在三轮车上，搂着他的腰，说：“念祖哥，你瘦了。”念祖说：“没瘦。你老说我瘦。”秀芬说：“本来就瘦了。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念祖笑了，说：“好。你做。”

五月里，怀书从上海打电话回来，说念恩在学校得了奖。是朗诵比赛，她朗诵了一首诗，得了第一名。念祖问：“什么诗？”怀书说：“是爷爷写的诗。就是那本诗稿里的。”

念祖愣住了。

怀书说：“念恩说，她要把太爷爷的诗念给更多的人听。老师也夸她，说这首诗写得好，念得也好。”

念祖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他对秀芬说：“你听见了吗？念恩念了爸的诗，得了第一名。”秀芬也哭了，说：“听见了。爸要是知道，一定高兴。”

那天晚上，念祖坐在槐树下，对着天上说了很多话。他说，爸，你的诗，念恩会念了。她还得了第一名。你放心吧，咱们家，后继有人了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