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一零年的春天,念祖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是县文化馆的馆长,姓孙,西十出头,戴副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他听说念祖家有一棵百年老槐树,还有一本沈知书的诗稿,专门跑来拜访。
念祖把他领到院子里,孙馆长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这棵树,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了。”念祖说:“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。我爸说,他小时候它也在。”孙馆长围着树转了一圈,摸摸树干,看看树冠,说:“这是宝贝。咱们县里,这么大的槐树,不多了。”
他又看了那本诗稿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翻完了,他合上书,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沈老先生这些诗,写得好。应该让更多人看到。”念祖问:“怎么让更多人看到?”孙馆长说:“县里要编一本地方文化丛书,想把老先生的诗收进去。您同意吗?”
念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同意。怎么不同意?我爸的诗,能让人看见,是好事。”
孙馆长走后,念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,把那本诗稿又翻了一遍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信,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。他在心里说:爸,你的诗,要让更多人看见了。你高兴吧?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
秀芬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坐在那儿,走过去说:“念祖哥,又想爸了?”念祖点点头,说:“想。他的诗要出版了,我想告诉他。”秀芬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他能听见。他在天上听着呢。”
五月里,槐花从北京打电话回来,说她的书要被翻译成日文和韩文了。日本和韩国的出版社看中了,要买版权。念祖听不懂什么叫版权,可他知道是好事。他说:“好,好。爸就知道你行。”秀芬在旁边问:“翻译成外国话?那外国人能看懂吗?”念祖说:“能。怎么不能?你写的他们都能看懂。”秀芬说:“不是我写的。是槐花写的。”念祖笑了,说:“对,是槐花写的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又翻出那本诗稿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不太懂那些诗,可他认得那些字,认得父亲的笔迹。他看了很久,看到最后一页,那首写槐花的诗:“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,槐花开也无?”他念了一遍又一遍,念到最后,眼眶红了。
六月里,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端午节。念槐己经上六年级了,个子蹿了一大截,快赶上秀成了。念萱也上西年级了,文文静静的,像她妈。两个孩子进了院子,就跑到槐树下玩。念槐不爬树了,他坐在树下看书;念萱也不画画了,她帮秀芬包粽子。
秀芬包了一上午粽子,红枣的,豆沙的,还有肉的。念槐爱吃肉的,念萱爱吃红枣的。秀芬一边包一边念叨:“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肉的,一顿能吃好几个。”念槐说:“奶奶,我比爸还能吃。”秀芬笑了,说:“好,好。那你多吃点。”
念祖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忙活,心里又暖又满。他对秀芬说:“你看,这俩孩子,多好。”秀芬点点头,说:“是啊。多好。”
七月里,县文化馆的孙馆长又来了。他带来了一本书——《槐荫诗存》,是县里编的那套文化丛书。沈知书的二十三首诗,收在第一辑。书不厚,印得也简单,可念祖捧着它,手都在抖。封面是淡绿色的,上面画着一棵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人,捧着书在看。念祖翻开扉页,上面印着父亲的名字:沈知书(一九三八—二零零零),字明远,号槐荫主人,著有《燕园诗稿》等。
念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秀芬走过来,问:“怎么了?”念祖把书递给她,说:“你看,爸的名字。”秀芬看了看,说:“印上去了。让更多人看见。”念祖点点头,说:“对。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把那本书放在堂屋的桌上,和那本旧诗稿并排放着。一旧一新,一本泛黄,一本崭新。可他知道,里面的诗是一样的,都是父亲写的。
八月里,怀书一家从上海回来过暑假。念恩己经上三年级了,会写很多字了,也会背很多诗了。她进了院子,就跑到槐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。念祖走过去,说:“念恩,爷爷教你背一首诗。”念恩说:“什么诗?”念祖说:“你太爷爷写的。”念恩眼睛亮了,说:“好。”
念祖念道:“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,槐花开也无?”念恩跟着念,念了两遍就会了。念祖说:“你知道这首诗什么意思吗?”念恩想了想,说:“太爷爷在北京,想家了。想咱们家的槐花。”念祖点点头,说:“对。想家了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71 章 第73章 槐香如故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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