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花落知多少

两千一十九年的冬天，秀芬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。她不说，可念祖看得出来，她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少了。以前她还能在院子里走一圈，后来只能走到槐树下坐一会儿，再后来，连屋门都很少出了。念祖把躺椅搬到堂屋门口，让她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秀芬就靠着躺椅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，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。

念祖问她：“看什么呢？”秀芬说：“看树。看它什么时候发芽。”念祖说：“还早呢。这才腊月。”秀芬说：“快了。过了年，就快了。”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。念槐己经毕业了，在省城当中学语文老师，教了半年书，学生们都喜欢他。念萱研究生第一学期刚结束，论文开题通过了，导师说她选的方向好。秀芬听着这些，脸上一首带着笑。她对念槐说：“当老师好。你太爷爷也是老师，教过书。”念槐点点头，说：“奶奶，我知道。”

念萱坐在秀芬旁边，拉着她的手。秀芬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了，可她还是紧紧地握着。她对念萱说：“念萱，你在北京读书，有空去琉璃厂看看那棵槐树。替奶奶看看。”念萱的眼泪流下来，说：“奶奶，我替您看着。它好好的，您放心。”

腊月二十八，怀书一家从上海回来了。念恩己经上大二了，个子比秀芬高了，扎着一条马尾辫，像极了槐花年轻时的样子。她进了院子，就跑到秀芬面前，蹲下来，说：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”秀芬伸手摸摸她的脸，说：“好，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
念恩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，是她在学校织的，红色的，很软。她给秀芬围上，说：“奶奶，暖和吧？”秀芬点点头，说：“暖和。真暖和。”

除夕夜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秀芬起不来，就靠在躺椅上，身上盖着被子，脖子上围着念恩织的红围巾。念祖把桌子搬到堂屋门口，让她能看见大家，也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年夜饭是秀成和槐花一起做的，秀芬尝了一口红烧肉，说：“咸了。”槐花说：“妈，我放的盐不多啊。”秀芬说：“不是你做的咸，是我嘴里没味儿了。”
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念祖端起酒杯，说：“这一年，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。念槐当老师了，念萱研究生也考上了，念恩也大二了。这一杯，敬爸爸，敬妈妈，敬叔叔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大家都站起来，一起举杯。秀芬也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
正月初三，怀书一家要回上海了。念恩趴在秀芬床边，不肯走。秀芬摸着她的头，说：“去吧，好好读书。等你毕业了，奶奶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念恩点点头，眼泪流下来。她知道，奶奶可能等不到她毕业了。秀芬又说：“别哭。奶奶好好的呢。”

念恩走了以后，秀芬靠在躺椅上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，看了很久。念祖问她：“想什么呢？”秀芬说：“想那年你带我去北京，看未名湖，看那棵老槐树。那时候我还能走，现在走不动了。”念祖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等春天来了，我推你出去走走。”秀芬摇摇头，说：“不走了。该去的地方去了，该看的东西看了。够了。”

正月初七，秀芬忽然说想吃槐花饭。念祖愣了一下，说：“这时候哪有槐花？还没开呢。”秀芬说：“我知道。就是想吃。”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给你做。用去年的干槐花。”

他从柜子里翻出去年晒的干槐花，泡了一下午，和面，上锅蒸。秀芬闻着那香气，笑了。她说：“就是这个味儿。跟妈蒸的一个味儿。”念祖端了一碗给她，她吃了两口，就吃不下了。念祖说：“不好吃？”秀芬摇摇头，说：“好吃。就是吃不动了。”

念祖把那碗槐花饭放在桌上，坐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。秀芬靠着他的肩膀，闭上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念祖哥，我看见妈了。”念祖愣了一下，问：“什么？”秀芬说：“妈站在槐树下，冲我笑呢。她穿着那件蓝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说，秀芬，你辛苦了。”

念祖的眼泪流下来。他说：“妈在那边等着你呢。”秀芬点点头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秀芬己经起不来了。念祖把躺椅搬到床边，让她能看见窗外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秀芬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念祖哥，它快发芽了。”念祖说：“快了。过了二月二，就发芽了。”秀芬说：“等它开花的时候，你替我摘一串，放在我枕头边。”念祖说：“好。我替你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