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余香

秀芬走后的第一个春天，念祖把院子里的那几棵小槐树重新移了位置。这是秀芬生前念叨过的事。她说那几棵树种得太密了，挤在一起长不好，应该挪开些，让每棵树都有足够的阳光和空间。念祖一首没舍得动，那是叔叔种下的，每一棵都是念想。可现在秀芬走了，他忽然觉得，该办了。

他一个人挖了三天，把五棵小槐树重新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。一棵靠着东墙，一棵挨着西厢，一棵在堂屋窗前，一棵在院门口，还有一棵最大的，他栽在了秀芬常坐的那把躺椅旁边。念槐周末回来帮忙，看见那棵树，问：“大大，这棵怎么栽在这儿？”念祖说：“你奶奶喜欢坐这儿。让她有个伴。”念槐不说话了，帮着培土、浇水。

树栽好的那天晚上，念祖坐在秀芬的躺椅上，看着那棵新栽的小槐树。月光下，它细细的，矮矮的，像一个刚学会站的孩子。他对那棵树说：“你好好长，陪着她。”风吹过来，树枝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答应他。

西月里，槐花又开了。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晚，可开得盛。老槐树满树的雪白，密密匝匝的，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那几棵新栽的小槐树还没开花，可也冒出了嫩嫩的绿叶。念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花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秀芬说过的话——“等它开花的时候，你替我摘一串，放在我枕头边。”去年他摘了，放在她枕头边，可她没来得及闻。

他伸手摘了一串槐花，走进屋里，放在秀芬的照片前。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，她站在槐树下，穿着那件新衣裳，围着念恩织的红围巾，笑得很开心。念祖看着照片，说：“秀芬，花开了。我给你摘了。你闻闻，香不香？”

他转过身，看见念萱站在门口，眼睛红红的。她是从北京回来的，专门来看槐花。念萱走过来，把那串槐花拿起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说：“奶奶肯定闻见了。她最喜欢这个味儿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她最喜欢。”

念萱在老家待了三天。那三天，她帮念祖收拾屋子，给槐树浇水，陪他去山坡上看秀芬。秀芬的坟上己经长出了青草，矮矮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层绿毯。念萱把那串槐花放在坟前，说：“奶奶，槐花开了。我替您看了琉璃厂那棵，也开了。开得可好了。”

念祖站在旁边，看着坟上那些青草，忽然说：“念萱，你奶奶这辈子，没出过几次门。可她去北京了，看了未名湖，看了那棵老槐树。她说值了。”念萱点点头，说：“大大，奶奶值了。”

五月里，念恩从上海回来了。她带了一个人——她的男朋友，叫方远，也是学中文的，高高瘦瘦的，戴副眼镜，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念恩说，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，想带回来给爷爷看看。念祖打量着方远，问：“你家哪儿的？”方远说：“安徽的。老家在农村。”念祖点点头，又问：“父母做什么的？”方远说：“种地的。还有一个姐姐，在县城上班。”

念祖又问：“你以后打算做什么？”方远说：“想读研究生，以后当老师。像沈老师那样。”他说的是念槐。念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说：“当老师好。教书育人，是好事。”

那天下午，念祖带方远去看秀芬。他站在坟前，说：“秀芬，念恩带对象来看你了。安徽人，学中文的，以后要当老师。你看看，行不行？”方远站在旁边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念祖看着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想，秀芬要是还在，一定拉着方远的手问这问那，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
晚上，念祖把念恩叫到院子里，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。月光透过树叶，洒下斑驳的影子。他问念恩：“这个方远，你觉得行？”念恩点点头，说：“爷爷，他对我好。我们在一起，挺合适的。”念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好。你奶奶走的时候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姑姑和你。你姑姑有主意，我不担心。你也有主意，可你还小。”念恩说：“爷爷，我不小了。我都大二了。”念祖笑了，说：“对。不小了。”

六月里，槐花从北京打电话来，说她要结婚了。对象是她的同事，也是大学老师，教古典文学的，姓周，比她大两岁，丧偶，有一个女儿，上小学。念祖听了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问：“对你好吗？”槐花说：“好。他对我好，对他女儿也好。我们在一起，挺踏实的。”

念祖又问：“那个孩子，能接受你吗？”槐花说：“能的。我们处了半年了，她叫我阿姨，挺亲的。”念祖说：“那就好。你高兴，爸就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