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二十三年的春天,念槐西岁了。
她己经能记住很多事情。她记得外公教她的诗,记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记得树下那把外婆的躺椅。可她记不住外婆的样子。她没见过外婆。外婆走的时候,她还在妈妈肚子里。她问过妈妈:“妈妈,外婆长什么样?”妈妈拿出照片给她看。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围着红围巾,站在槐树下笑。念槐看着照片,说:“外婆好看。”妈妈说:“对。外婆好看。”
可她还是记不住。照片是照片,外婆是外婆。她不知道外婆说话的声音,不知道外婆走路的样子,不知道外婆的手是暖的还是凉的。她问外公:“外公,外婆是什么样的?”念祖想了想,说:“你外婆啊,爱笑,话多,爱做槐花饭。你太爷爷写的诗,她都会背。”念槐又问:“那她会不会背‘燕园春色好’?”念祖说:“会。她背得比我还好。”
念槐说:“那我也想背。外公你教我。”念祖说:“你己经会了。你太爷爷写的,你外婆背的,你也会了。”
那年春天,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。念祖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念槐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,说:“外公,我想吃外婆做的槐花饭。”念祖愣了一下,说:“外婆不在了。外公给你做。”念槐说:“可外婆做的更好吃。”念祖的眼泪差点下来。他蹲下来,抱着念槐,说:“你怎么知道外婆做的好吃?你又没吃过。”念槐说:“我就是知道。妈妈说的。妈妈说,外婆做的槐花饭,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念祖站起来,走到树下,摘了一串槐花。他走进厨房,和面,上锅蒸。他想起秀芬做槐花饭的样子,她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一边蒸一边哼歌。哼的是什么,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调子软软的,像风。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他要自己做。秀芬在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会做。现在她会做的,他都会了。蒸槐花饭,包粽子,腌咸菜,炖肉。一样一样,都是她教他的。
念槐站在厨房门口,踮着脚看。她说:“外公,你也会做槐花饭了?”念祖说:“会了。你外婆教的。”念槐说:“外婆什么时候教的?她不是不在了吗?”念祖说:“她在的时候教的。她教了很多年,我才学会。”念槐点点头,说:“那外婆一定很高兴。”
槐花饭蒸好了。念祖端了一碗,放在秀芬的照片前。念槐也端了一碗,坐在门槛上吃。她吃了一口,说:“外公,好吃。”念祖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念槐又吃了一口,忽然说:“外公,外婆是不是也坐在门槛上吃?”念祖愣了一下,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念槐说:“我就是知道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棵树,一边吃一边笑。”
念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他别过头,不想让念槐看见。可念槐看见了。她放下碗,跑过来,抱着他的腿,说:“外公,你别哭。外婆在天上看着呢。她看见你哭,会心疼的。”念祖擦擦眼泪,说:“外公没哭。外公是高兴。”
那年夏天,念槐学会了很多事。她会背很多诗,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给树浇水。她最喜欢那棵小槐树,就是外婆躺椅旁边那棵。她每天给它浇水,跟它说话。她说:“小树小树,你好好长。等你开花了,我摘一朵,放在外婆的照片前。”念祖听着,想起了秀芬。秀芬也喜欢跟树说话。她说树能听懂。现在念槐也这样说。他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,是不会断的。
七月里,念萱从北京回来了。她怀孕了,肚子己经显怀了,走起路来慢悠悠的。念祖紧张得不行,让她坐着,什么都别干。念萱说:“大大,我没事。”念祖说:“什么没事?你奶奶怀你爸的时候,什么都不敢干。你也得小心。”
念萱笑了,说:“大大,您比陈朗还紧张。”念祖说:“那当然。你是我闺女。”
念槐跑过来,摸着念萱的肚子,说:“姑姑,这里面有个小宝宝?”念萱说:“对。有个小宝宝。等他出来了,你带他玩。”念槐高兴得跳起来,说:“好!我带他玩!我教他背诗,教他浇树,教他做槐花饭。”
念萱问:“你会做槐花饭了?”念槐说:“会了。外公教我的。外婆教的,外公学会了,外公又教我。我也会了。”念萱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想起奶奶,想起小时候奶奶在厨房里做槐花饭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还没上学,站在厨房门口,踮着脚看。奶奶说:“念萱,等你长大了,奶奶教你做。”可她还没学会,奶奶就走了。
念槐看见念萱哭了,问:“姑姑,你怎么哭了?”念萱擦擦眼泪,说:“姑姑没哭。姑姑是高兴。”念槐说:“你们大人真奇怪,高兴也哭,不高兴也哭。”念萱笑了,说:“对。大人就是奇怪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89 章 第91章 外婆的槐花饭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本章共 1711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