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独坐听花落

两千二十西年的春天，念祖病了。

病来得不凶，可缠人。先是咳嗽，他没当回事，以为着凉了，熬点姜汤喝喝就好。可咳了半个月不见好，人还瘦了一圈。念槐周末来的时候，看见外公靠在躺椅上，脸色蜡黄，吓得不敢说话。她拉着念祖的手，问：“外公，你怎么了？”念祖说：“没事。外公老了，机器不好使了。”

念槐不懂什么叫机器不好使，可她看见外公瘦了，心里害怕。她跑去跟妈妈说：“妈妈，外公瘦了，他是不是要去找外婆了？”槐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抱住念槐，说：“不会的。外公还要看着你长大呢。”

槐花带念祖去县城医院做了检查。医生说是肺炎，要住院。念祖不肯，说：“住什么院？家里有树要浇，有院子要扫。”槐花急了，说：“爸，您不要命了？”念祖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他说：“你妈当年也这样说。我说不要命了？她说，你不要命，我要。你走了我怎么办？”

槐花的眼泪流下来。她说：“爸，您要好好的。您要是不好了，我怎么办？念槐怎么办？”念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好。住院。”

念祖住院的消息传开后，孩子们都赶回来了。念萱从北京回来，念恩从上海回来，怀书一家也从上海回来了。念槐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院，坐在床边，给念祖念诗。念的是那首“燕园春色好”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念祖听着，有时候笑，有时候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。

念槐念完了，问：“外公，我念得好吗？”念祖睁开眼睛，说：“好。比你外婆念得好。”念槐说：“外婆也会念？”念祖说：“会。她念了一辈子。”念槐说：“那她一定念得比我好。”念祖摇摇头，说：“不。你念得比她好。你念的时候，像你太爷爷。你外婆念的时候，像她自己。都好，不一样。”

念槐不懂什么叫“不一样”，可她觉得外公高兴了，就够了。

念祖在医院住了二十天。出院那天，他瘦得脱了相，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可他坚持要自己走，不要人扶。他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，说：“春天了。槐花快开了。”槐花扶着他，说：“爸，快了。再过几天就开了。”

回到家，院子里的老槐树己经冒出了新芽。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那几棵小槐树也绿了，尤其是秀芬躺椅旁边那棵，今年长得特别壮，枝丫伸展开来，像一把撑开的伞。念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他对那棵树说：“你又长高了。她要是看见，一定高兴。”

念槐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外公，你坐下歇歇。我给你念诗。”念祖坐在躺椅上，念槐靠在他旁边，念道：“燕园春色好，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，槐花开也无？”念祖听着，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。念祖恍惚间觉得，秀芬就坐在旁边，也在听。她穿着那件蓝褂子，围着红围巾，一边听一边笑。

念槐念完了，问：“外公，外婆是不是也在听？”念祖睁开眼睛，说：“在。她一首在。”

那年春天，槐花开的时候，念祖己经下不了床了。他躺在堂屋的床上，窗户开着，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满树的雪白，密密匝匝的，香气飘进屋里，淡淡的，甜甜的。念祖闻着那香气，对槐花说：“你妈最喜欢这个味儿。她说，闻见了，就不想家了。”

槐花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说：“爸，您也闻见了。妈也在闻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她也在闻。”

念槐每天放学后都来，趴在床边，给念祖念诗。念完了，就给他讲学校里的事。谁跟谁吵架了，谁考试得了第一名，谁在操场上摔了一跤。念祖听着，有时候笑，有时候点点头。念槐讲完了，问：“外公，你高兴吗？”念祖说：“高兴。你来了，外公就高兴。”

有一天，念槐忽然问：“外公，你是不是要去找外婆了？”念祖愣了一下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念槐说：“我梦见外婆了。她站在槐树下，穿着那件蓝褂子，围着红围巾。她说，外公要来陪她了。”念祖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伸手摸摸念槐的头，说：“对。外公要去找外婆了。你高兴吗？”念槐摇摇头，说：“不高兴。我想你。”念祖说：“外公也想你。可外婆一个人，等了好多年了。她该等着急了。”

念槐的眼泪流下来。她趴在念祖身上，哭着说：“那你去吧。你去陪外婆。我会好好的。我会给树浇水，会给外婆摘槐花，会念太爷爷的诗。你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