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清正蹲在西厢房数布料,一捆捆的确良码在地上,他手里捏着个纸条,记着数。听见喊声,他把纸条塞进口袋,走出来:“咋呼什么?”
何大牛支好车,抹了把脸上的汗,汗里混着灰,在脸上画出几道印子:“他们说要一批货试试水,不多,几十件,看国外的老板能不能收。”
何清蹲下身,捡起块碎布擦手:“回话了?”
“回了,我说得问你。”何大牛喘着气,“他们等着信儿呢,说要是行,下午就派车来拉。”
“行。”何清把碎布扔进竹筐,“去厂房。”
何大牛愣了一下:“这就给?不再琢磨琢磨?”
“琢磨什么?”何清己经往外走了,“几十件衣裳,就算砸了,也亏不掉底裤。”
厂房里,王秀芬正在熨一件风衣,熨斗压在布料上,滋滋冒白气。
何清走过去,在堆成山的成品里扒拉,拣出十件A字裙,十件百褶裙,十条喇叭裤,又找出十件开衫。
这些都是上批做多了的尾货,原本打算削价处理给县百货店的。
“把这些熨了,线头剪干净,”他把衣服扔给王秀芬,“县里要试销。”
王秀芬接过衣服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白给?”
“不是白给,是试销。”何清从兜里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顶针,在指间转着,“卖出去结款,卖不出去退回来。”
“扯呢,”王秀芬把熨斗重重放在铁架上,发出当的一声,“送出去的货,还能退?肉包子打狗的事,你倒也干?”
“几十件而己。”何清把顶针套在拇指上,又摘下来,“要是国外的渠道铺开了,往后订单海了去了。这点本钱,就当是递帖子拜山门的钱。”
王秀芬撇撇嘴,没再呛声,抱着衣服转身喊人:“桂兰!晓燕!过来剪线头!熨衣裳!下午要出货!”
何大牛在旁边搓着手:“清哥,我......我送过去?”
“嗯,”何清把顶针揣回兜里,“骑车稳当点,别颠散了包。”
何大牛应了一声,转身去推车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清哥,要是......要是他们赖账呢?”
何清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:“赖不了。我相信他。”
何清没说他是谁,但跟了他这么久的何大牛知道说的是林副县长。
晚上,何清在屋里记账,铅笔尖秃了,他在纸上划拉,沙沙响。写完一行,他去拉抽屉拿橡皮,抽屉却卡住了,拽了一下,没拽开,又拽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盯着那个卡住的抽屉,忽然没了脾气,松了手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他坐在黑暗里,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黄素芝那个磨破的鞋尖,还有何民强含着糖鼓起来的腮帮子。
抽屉还卡着,他没再管,起身吹灭了灯。
“叮铃!”
何清正捣鼓一把松动的椅子,院外头自行车铃铛炸响,紧跟着是人声:“何清同志?”
周秘书推着辆二八大杠站在门槛外,车圈上全是泥点子。他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,车把上挂的黑皮包装得鼓囊囊,车胎碾过门槛的碎石子,哗啦一声。
何清眼皮跳了一下。往常有事,林致远要么捎口信,要么叫他去县里。周秘书亲自蹬车跑二十里地,屈指可数。
“周秘书,进来坐。”他侧身让开,反手带上门时,门轴发出涩响。
堂屋里光线暗,何清从缸里舀了瓢凉水,倒进豁了口的搪瓷杯里。周秘书没接,杯子在桌角摆着,他挨着长凳边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掌宽的地方,随时准备起身似的。
何清在他对面坐下,膝盖顶着膝盖。他看见周秘书手指在膝盖上敲,哒哒哒,像在打摩斯密码。
周秘书摸出包大前门,弹出两根,递过来一根。
何清接了,夹在耳朵后头,没点火。
周秘书自己叼了一根,火柴刺啦一声,硫磺味混着烟味炸开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两人之间结成一团灰白的雾,半天不散。
“何清同志,”周秘书开口,声音比往常沉了半个调,“那批衣裳,有信儿了。”
何清拇指的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一下,他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周秘书又吸了口,烟卷下去小半截:“没成。”
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砸进搪瓷缸。
何清还是没吭声,伸手去够桌上的火柴,划着,火苗蹿起来,他又吹灭了,把烟从耳朵后头拿下来,放在桌面上。
周秘书弹烟灰,手一抖,灰掉在桌面上,他赶紧用指腹抹掉,抹出一道黑印子。“林县长托了三层关系,搭上纽约一家大服装店,人家在全美开了七八家分店,本来挺感兴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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