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结果

厂房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，周秘书正站在那儿剁脚，手揣在袖筒里，鼻尖冻得发红，眼镜片上蒙着白雾，眉头皱着。

旁边站着梁科长，手里拎着个黑皮包，脸色确实不太好看，看见何清过来，也没笑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何清心里一紧，但脸上没露出来，只是笑了笑：“周秘书，梁科长，屋里暖和，先烤烤火？”

“不了，”周秘书开口，声音有点闷，“就在这儿说吧，说完还得赶回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，递过来，信封角上还沾着点雪沫子，“美国那边的回信，刚到。”

何清接过信封，没急着拆，站在那儿，手指头捏着信封边，厚厚的一沓。

他抬头看了看周秘书，又看了看梁科长，两人都没笑，心里更是沉了底：“是不是……样品没过？”

“过啦！”梁科长突然笑了，一巴掌拍在何清背上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，“不但过了，还要加量！周秘书跟你逗闷子呢！”

周秘书也憋不住笑了，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，指着梁科长：“你看你，沉不住气。我就想看看这小子能不能稳住，上次批三十个人的时候，林县长说他八风不动，我试试是不是真的。”

何清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眼弯了下来，手指己经拆开了信封。

里头是一沓纸，密密麻麻的英文，像一群小蝌蚪在游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有手写的几行汉字，是梁科长的字，写得龙飞凤舞：

“骷髅头T恤，单价4.5美元。嘻哈大T恤，单价5美元。字母卫衣，单价5.5美元。飞行员棉服，单价8美元。呢子大衣，单价12美元。首批意向订单，总计八千件。”

八千件。

何清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，指腹着那个“8000”，像是要把那数字摸进手心里。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天，雪粒子打在脸上，生疼，但他没眨眼，只是喉结动了动：“八……千？”

“八千！”梁科长在旁边说，嗓门都提高了，激动得黑皮包首晃。

“这回人家满意了，说款式新，工艺好，问咱们能出多少。骷髅头T恤、字母卫衣、飞行员棉服、呢子大衣，都要，全要！特别是那个骷髅头，人家美国那边说了，叫朋克！要五千件！就是得赶，三个月交货，赶下一季上市！”

何清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三个月，八千件，现有的人手一天做十件也得一年。

他抬头看周秘书：“三个月？”

“三个月，”周秘书收了笑，正色道，“政治任务。林县长说了，这单要是成了，县里今年的外汇指标能完成一大截，全省都得挂牌表扬。但人手不够，机子不够，这些你自己想办法，县里只能给你批条子，开绿灯。人你招，机子你买，钱……你自己垫，交货了回款。”

九万块。

何清在心里算了算，九万，光是买机子、买布料、给工人发工资，还能剩一些。而且不做这单，错过了，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周秘书，又低头看看那沓纸，笑了笑，笑得有点傻气，但很快收敛了，抿了抿嘴：“九万……够买多少斤猪肉啊？”

“出息！”周秘书被他逗乐了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县长说了，让你明天去县里一趟，商量具体的事。缺啥少啥，列个单子。好好干，这是机遇，也是担子，扛住了！”

他们走了，自行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，慢慢远了，铃铛声还能听见。

何清站在厂房门口，手里还捏着那沓纸。

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，他没觉得冷，只觉得手心发烫，后背发汗。
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，八千，不是八百，是八千。

“哥！咋样？成了没？”何民强从屋里跑出来，棉袄都没穿好，袖子拖拖拉拉的，跑到何清跟前仰着脸看。

“成了。”何清把信封折好，揣进兜里，“美国要八千件。”

“八千件？！这么多？！”何民强眼睛瞪得溜圆，“那得做到啥时候？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？！”何民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“那咱机子够吗？人够吗？”

“不够。”何清看了他一眼，“所以明天我得去县里，找林县长批条子。”

“批啥条子？”

“批条子招人，买机子。”何清抬脚往屋里走，“还得去广州进布料，这边的不够。”

何民强亦步亦趋地跟着：“哥，那我呢？我能帮上啥？”

“你？”何清看了他一眼，“先把书念好，放假了来帮我剪线头。”

“好嘞！”何民强应了一声，又跑回去剪线头了。

王秀芬从屋里探出头来，头发上还沾着片羽毛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：“咋说的？啥喜事儿？看你傻站这儿笑，魂儿丢了？是不是……黄了？”

何清没说话，把那沓纸递给她，指了指最后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