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谈崩

条件极其苛刻，近乎明抢。

七三分，五五分，还要事事报批，等于把他牢牢捏在手心里，变成一棵只能为马主任结钱的“摇钱树”。

何清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，他甚至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，然后才开口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：“马主任，挂靠是好事，解决了名分问题。可县工商局那边……”

“那边我去打招呼。”马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，一副“这都不是事”的姿态，“只要你点头，答应这些条件，后天工商局的人，绝不会出现在你铺子门口。我马某人这点面子，还是有的。”

“那……”何清抬起头，目光清澈地看着他，“东干渠那笔账的事儿，还有外面那些风言风语……”

“那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谣言！”马主任立刻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眼神却闪过一丝慌乱，“以后谁也不许再提！谁提，就是破坏公社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！”
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的对视。

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，绷得越来越紧，几乎能听到它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何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
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，眉头微蹙，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裤缝。

终于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缓缓站起身。

“马主任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这事……关系太大。我得回去好好想想。明天，明天我给您答复。”

“明天？”马主任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，声音也拔高了些，“后天工商就要上门了！你没时间想了！”

“那也得想。”何清的语气很平静，却透着一股韧劲儿，“毕竟，这牵扯到我往后吃饭的家伙，还有……好多乡亲指望着这条路。不是小事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。

“何清！”马主任在他身后猛地提高嗓门，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和最后通牒式的警告，“我劝你，别敬酒不吃——吃罚酒！给你路你不走，到时候，可别怪我不讲情面！”

何清的手己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。闻声，他停了下来，却没有立刻回头。

顿了两秒，他才慢慢地、完全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马主任。

“马主任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，一字一字，清晰地钉进寂静的空气里，“我也劝您一句。有些事，就像埋在地下的水管子，烂了就是烂了。你越是想拼命捂紧盖子，它里头沤出的臭水，就越是会从别的、你意想不到的缝儿里，渗出来。捂是捂不住的。越捂，漏出来的……只会越多，越脏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拉开那扇虚掩的门，一步跨了出去，反手将门轻轻带上。

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，门合拢了，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何清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，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壁，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、无声地舒出一口气。

后背的衬衫，早己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透，紧紧地黏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微弱的战栗。

但他知道，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——刚才那一局，面对面、短兵相接的这一局，他没输。

马主任怕了。

怕到愿意放下身段谈条件，怕到不敢立刻把他逼到绝路，怕到连威胁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
接下来，就看在这最后的一天多时间里，谁能先一步，找到对方真正致命的那处“七寸”。

他掏出怀表，金属表壳冰凉。

下午一点整。

时间，还有。

但每一分，每一秒，都变得无比珍贵。

从公社大院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里出来，午后的日头正毒，白花花地泼下来，晒得土路表面泛起一层浮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何清走得很快，步子迈得又急又大，后背那片被冷汗浸湿的地方，让巷口穿堂风一吹，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，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。

他得找个没人的角落，喘口气，把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头理一理。

拐进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窄巷，他背靠着一堵墙皮剥落大半的土墙，摸出烟盒，抖出一支“经济”烟。

火柴划亮的瞬间，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劣质烟草辛辣呛人的味道冲进喉咙，他忍不住咳了几声，但那股子首冲脑门的刺激，反倒让有些混沌的思绪清晰起来。

马主任那条件，不是苛刻，是明抢。

劳务费他要抽七成，土产利润他拿走一半，往后连放个屁都得先跟他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