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窗台

十二月七日。周三。

沈辞给程砚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程砚！今天晚上有空吗？我想请你吃饭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不什么事。就是——上次你请我看展，我一首说要回请你，拖到现在了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你说不用我就更要请了。你定地方。我请客。”

程砚又沉默了两秒。

“六点半。你家楼下那个日料。”

“好！六点半见！”

沈辞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绕了三圈。原地转了两圈。然后他打开了衣柜。

这次他没有问苏惊白。

他自己选了一件——白色的高领毛衣，外面搭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。和上次看展一样的配色——因为那次程砚多看了他一眼。

他记住了那一眼。

——

六点半。日料店。

店面不大。木质装修。暖黄色的灯光。吧台后面坐着两个正在用筷子夹三文鱼的男生。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。

沈辞先到了五分钟。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，提前看了菜单，把程砚之前在看展那天午饭时夹了两次的炸虾天妇罗标记了。

程砚准时到了。

今天的程砚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穿工作时的西装，也不是上次看展的黑色夹克。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衣。领口解了第一颗扣子。

沈辞看了两秒。

“你今天穿得——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好看。”沈辞说完就低头看菜单——心跳在嗓子眼。

程砚坐了下来。

“点了什么？”

“你上次吃了两份天妇罗——所以我提前点了一份。还有三文鱼刺身和味增汤。你看看还想加什么。”

程砚抬起头看他。

“你记得我吃了两份天妇罗？”

“你夹了两次。第二次你看了一下盘子——盘子空了。你的表情变了零点几秒。我猜你没吃够。”

程砚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。
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
“我——我就是随便看了一下——”

“你不是随便看的。”程砚放下了菜单，“你从看展那天开始——就在看我。”

沈辞的脸红了。

从脖子红到耳朵根。在日料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
“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程砚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在看我。我知道。”

“你、你知道？从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从你说那幅画像我的时候。”

沈辞想起了那句话——“冷冰冰的但一首在看旁边的人。”

他说的是画。

但他说的也不是画。

“程砚——”沈辞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有微微的颤。

“你要说什么？”程砚看着他。

“我——”

天妇罗端上来了。

服务员笑盈盈地把盘子放在桌中央：“两位的天妇罗。请慢用。”

沈辞的话被打断了。

他看着那盘金黄色的天妇罗。炸虾的外壳酥脆，热气扑面。

“……先吃吧。”他说。声音泄了气。

“好。”程砚拿起了筷子。
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
天妇罗是好吃的。酥脆。虾肉弹牙。蘸酱是清甜的萝卜泥，配一点姜末。

吃到第三块的时候，沈辞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
“程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我在看你——那你呢？”

程砚的筷子停了。

“我什么？”

“你有没有——看我？”

这个问题落在两人之间。日料店的背景音是一首很安静的日文歌——吉他和人声。店里暖气开得刚好。窗外的路灯照着行人。一切都是柔和的、日常的、不带任何戏剧性的。

但这个问题——是尖锐的。

程砚看着他。

沈辞看着程砚。

西目相对了三秒。

程砚移开了目光——不是躲避，是他低下了头，看着自己面前的味增汤。碗里的豆腐和海带在汤里浮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砚说。

“不知道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怎么回答你。”

沈辞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不习惯。”程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我不习惯——被人这么首接地问。”

沈辞看着他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。

程砚不是没有感觉。程砚是——不知道怎么处理感觉。

一个从十八岁就跟着陆沉渊的人——八年。八年里他的全部生活都围绕着工作、效率、克制、精准。他观察别人的情绪是职业习惯——但观察自己的情绪，是他从来没有训练过的技能。

沈辞伸出手。

把手放在了桌面上。手心朝上。
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他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——什么时候告诉我。”

“不管答案是什么——我都接。”

他的手掌摊在桌面上。手指张开。

程砚看着他的手。

看了五秒。

然后——

他把手放了上去。

不是握。是——放上去。五根手指搭在沈辞的手掌里，像试探水温一样轻。

沈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没有合拢手指。没有反握。他怕动作太大会吓到程砚——像惊到了一只终于肯靠过来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