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临别嘱托

孙先生在松江住了七天，眼看着十月就要过完了。

他本来打算多住几天，但苏州那边来了信，说婶婶的头晕还没好利索，家里的表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，让他早点回去。孙先生看了信，叹了口气，跟孙婉说了。

孙婉虽然舍不得，但知道婶婶身体要紧，没挽留，只是说“叔叔，您回去跟婶婶说，等我生了，一定带孩子回去看她”。

“好，我一定带到。”孙先生拍了拍孙婉的手，“你在松江好好养胎，听婆婆的话，别任性。”

孙婉点了点头。

临走的前一天，孙先生把周安叫到书房里，说要跟他说几句话。

书房不大，是周安平时处理公文的地方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松江府的地图。孙先生在椅子上坐下来，让周安也坐下。

“周安，我来这几天，看了你的衙门，也看了你的家。”孙先生开门见山，“你公务忙，我知道。但你媳妇怀着孩子，你得多抽时间陪她。”

周安点了点头：“叔叔，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孙先生看着他，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要强。什么事都自己扛，不跟人说。当官是这样，过日子也是这样。但你要记住，你身后有家人，有爹娘，有你大哥大嫂，有你侄子侄女，有孙婉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扛。”

周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孙先生又说：“松江府不比柳溪镇，地方大，事情多，人心也复杂。你当知县，要管的事多，要打交道的人也杂。记住一条——别贪，别占，别拿不该拿的。你祖父、你爹，一辈子清白做人，你不能给他们丢脸。”

“叔叔，我记住了。”

孙先生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。他想起当年周安在他门下读书的样子，十几岁的少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每天来得最早，走得最晚。他出的题目，别人写一篇，周安写两篇。他让背的书，别人背三遍，周安背十遍。

那时候他就知道，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。

“行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孙先生站起来，拍了拍周安的肩膀，“好好干，别辜负了朝廷的栽培，也别辜负了家人的期望。”

周安站起来，朝孙先生深深鞠了一躬。

傍晚，张氏做了一桌子菜，算是给孙先生饯行。孙先生吃了两碗饭，喝了两杯酒，话比平时多了一些。

他夸张氏的菜做得好，夸周安的官当得稳，夸孙婉的肚子养得好。他说等孩子生了，一定要写信告诉他，他好准备见面礼。他说等孙婉出了月子，带孩子回苏州，他让婶婶做一大桌子菜等着。

孙婉听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掉下来。

吃完饭，孙先生把孙婉叫到堂屋里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，递给她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孙婉问。

“给你和孩子的。”孙先生说，“不多，一点心意。”

孙婉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一对银手镯。手镯不大，做工精细，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。

“叔叔，这太贵重了——”孙婉推辞。

“拿着。”孙先生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，“你婶婶特意去银楼打的，你不收，她该不高兴了。”

孙婉把红纸包抱在怀里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“叔叔，您回去跟婶婶说，我很好，让她别惦记。”

“好。”

孙先生又看了孙婉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
“好好养着，等孩子生了，我和你婶婶一起来看你们。”

孙婉点了点头，擦了擦眼泪。

十月三十，孙先生要走的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就起来了。张氏比他起得更早，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面条，又煮了十几个鸡蛋，让他带着路上吃。

孙先生吃了一碗面，把鸡蛋装进包袱里，跟张氏道了谢。

周安送他去码头。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天刚蒙蒙亮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。

“周安，你回去吧，别送了。”孙先生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。

“叔叔，我再送您一段。”

“不用了，就几步路。”孙先生转过身，看着周安，“你回去陪孙婉，她嘴上不说，心里舍不得我。”

周安点了点头，站在原地，看着孙先生的背影走过石桥，越走越远。
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孙先生的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不快，但很稳，一步一步的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踏实。

周安站在桥上，一首看到孙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家，孙婉己经起来了，坐在堂屋里，手里拿着那个红纸包，正在看那对银手镯。她看见周安进来，把手镯收起来，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