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八年十一月初,细柳村的秋天走到了尽头。
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,田埂上的稻草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秸秆。坡地上,周慈礼的柴胡还在,绿油油的一片,在周围灰扑扑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周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坡地看一眼柴胡,像检查一个即将过冬的孩子有没有穿够衣裳。
“今年冬天来得早。”周仁义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,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一丝风都没有。他在细柳村住了快八年,对这种天气有经验——没有风的阴天,往往是要下雪的前兆。
秀娘正在灶房里腌咸菜。每年入冬前,她都要腌两大缸咸菜,够全家人吃一个冬天。今年的白菜收成好,她腌了整整三缸,灶房里摆得满满当当,走路都要侧着身子。
“娘,您腌这么多,吃得完吗?”周慈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三缸咸菜,有点发愁。
“怎么吃不完?你祖父爱吃,你爹爱吃,铁柱隔三差五来蹭饭,一顿能吃半碟子。”秀娘把手上的盐水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再说了,你小婶婶那边也要寄一些过去。松江的咸菜哪有咱们家的好吃?”
周慈意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药房整理药材。
入冬前,药材要全部归整一遍。夏天晒好的金银花、益母草、车前草,要检查有没有受潮。党参、黄芩、白芷这些根茎类的药材,要确认有没有生虫。甘草、当归这些从外面进的货,也要一一过目。周慈意蹲在药房里,把每个陶罐打开,闻一闻,看一看,摸一摸,确认没问题了再封好。
周平从库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看见周慈意在药房里忙活,闷声说了一句:“党参那罐放在最下面,上面压东西了,你拿的时候小心。”
周慈意应了一声,把压在上面的黄芩罐子搬开,把党参罐子挪到最上面。周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下午,铁柱来了。
他骑着小毛驴,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,筐里装满了东西。他把毛驴拴在院门口,喊了一声“姑姑”,就开始往下搬。
秀娘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两大筐东西,愣了一下:“你搬家呢?”
“不是,送货顺路,带了些东西回来。”铁柱把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。一包红枣、一捆粉条、两斤红糖、一包茶叶、一块腊肉、一条咸鱼,还有一包桂花糕。
“这都是陈掌柜送的,说是年底了,给老客户的一点心意。”铁柱把东西堆在灶房桌上,“红枣给姑姑煮粥,粉条给祖父炖菜,红糖给慈意,茶叶给姑父,腊肉和咸鱼留着过年吃。桂花糕是给祖母的——祖母不在,给祖父吃。”
秀娘看着那一堆东西,笑着说:“陈掌柜可真大方。”
“他今年挣了不少,大方点也应该。”铁柱洗了手,在灶房里坐下,接过秀娘递来的水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。
周慈意从药房出来,看见铁柱坐在灶房里,问了一句:“铺子里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逢五逢十你来坐诊的时候人多,平时就卖点常用药,一天能卖几十文。”铁柱把碗放下,“上个月总共挣了十五两八钱银子,刨去租金和进货的钱,净剩了五两。”
“不错了,刚开张。”周慈意说。
铁柱点了点头,又说:“陈掌柜说,明年开春生意会更好,冬天是淡季,人都猫在家里不出门。”
周慈意没接话,转身回了药房。
铁柱站起来,跟秀娘说了一声“我去看看慈礼的柴胡”,就去了坡地。
周慈礼正蹲在地头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在给柴胡培土。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飕飕的,他穿了一件棉袄,缩着脖子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慈礼,入冬了还培土?”铁柱蹲在他旁边。
“冬天风大,土松了容易冻根,培一层土保温。”周慈礼用小铲子把土培到柴胡的根部,一株一株地来,很慢很仔细。
铁柱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明年收了柴胡,咱们铺子里的货就全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慈礼站起来,捶了捶腰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柴胡,“明年这个时候,你就不用去外面进货了,我们家种的药材够你卖的。”
铁柱笑了。
傍晚,周仁义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,说了一件事。
“快过年了,周安和孙婉那边不能没人。”他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说,“你娘在松江照顾孙婉,过年肯定回不来了。咱们这边,得准备一些年货寄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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