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嫂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,张氏还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针线,半天没动。
周慈意蹲在她旁边,仰着脸看她。
“祖母,什么旧事?”
张氏回过神,低头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周慈意看不懂的光,像是很远,又很近。
“想起以前在大户人家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也见过烫伤的事。”
秀娘本来在理线,听见这话,也放下手里的活,往这边挪了挪。周慈礼本来在墙角玩石子,这会儿也悄悄凑过来,蹲在周慈意旁边。
张氏看着他们三个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西十年前的事了。”她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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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那时候才七岁,在大户人家当粗使丫头。那户人家姓沈,是县城里的大户,宅子大得很,三进三出的院子。”
周慈意问:“就是您后来学绣花的那户人家吗?”
张氏点点头。
“对。那时候我还没资格学绣花,就是在厨房打杂、跑腿,做些粗活。有一回,前院传来消息,说小姐被烫伤了。”
周慈意心里一紧。
“小姐?”
“是太太的独生女,那年才五岁,比慈礼慈意还小些。”张氏顿了顿,“听说是丫鬟端茶的时候不小心,把滚烫的茶盏打翻了,水泼在小姐手上。”
周慈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想象着滚烫的水泼上去的感觉,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“后来呢?”周慈礼问。
张氏说:“后来太太让人去请大夫。县城里的大夫有好几个,可太太指名要请一位女大夫。”
周慈意眼睛亮了。
“女大夫?”
张氏点点头。
“那女大夫姓孟,西十来岁,专给妇人家看病的。县城里的太太小姐都信她,说她心细,手轻,说话也和气。太太也请过她几回,信得过。”
周慈意心里热起来。
“那她来了吗?”
张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了。可是来晚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张氏的目光飘向远处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孟大夫那天出诊去了,不在城里。等她的徒弟找到她,再赶回来,己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。”
周慈意的心揪起来。
“那小姐的手……”
张氏说:“孟大夫看了,处理了,上了药。可耽误太久了,伤口坏了,后来落了疤。小姐长大之后,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疤,夏天都不敢露出来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难受极了。
“那怪那个孟大夫吗?”
张氏摇摇头。
“不怪她。她又不是故意来晚的。可太太心里有疙瘩,从那以后,再也没请过她。”
周慈意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又不是她的错……”
张氏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这世上,不是你有理,人家就得信你。太太是主家,她心里不痛快,就不想再见那个人。孟大夫的医馆,从此少了一家大户的生意。”
周慈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秀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张氏继续说:“后来我听人说,孟大夫年轻的时候,学医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什么苦?”周慈意问。
张氏说:“她爹就是大夫,从小就教她认药、读书。可她十五岁那年,她爹死了,医馆被她大伯占了。她大伯说,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话,让她在家里绣花,等着嫁人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揪起来。
“那她怎么办?”
张氏说:“她跑了。”
周慈意愣住了。
“跑了?”
张氏点点头。
“带着她爹留给她的一箱医书,跑到外地去,拜了个女医为师。学了五年,才回来开医馆。”
周慈意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十五岁的女孩,一个人,带着一箱书,跑到不认识的地方。害怕吗?想家吗?有没有哭过?
“她回来之后呢?”
张氏说:“回来之后更难。县城里的人不信她,说女人家能看什么病。她开了三年医馆,没人上门。”
周慈意的心沉下去。
“那后来怎么又有人找她了?”
张氏说:“有一年,县太爷的太太难产,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接不下来。有人荐了孟大夫,说让她试试。她去了,母子平安。从那以后,名声才慢慢起来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可是,”张氏顿了顿,“就算名声起来了,她也只能给妇人家看病。男的,不让看。大户人家,信不过她。出诊,得有人陪着,不然人家说闲话。”
周慈意问:“什么闲话?”
张氏看着她,没说话。
秀娘在旁边轻声说:“就是……说她一个妇人家,抛头露面,不守妇道。”
周慈意愣住了。
她想起自己跟着祖父出诊的时候,村里人看见她,有的笑,有的夸,有的只是看看。她从来没想过,原来有人会说“闲话”。
“祖母,”她忽然问,“那孟大夫后来怎么样了?”
张氏想了想。
“后来听说收了个女徒弟,带着一起看病。再后来,我就被赎出来了,不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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