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秀娘站在院门口,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又看。那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,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这会儿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娘,进来吧。外头冷。”
周慈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秀娘应了一声,但还是站着没动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灌进领口里。她把棉袄领子紧了紧,继续看着那条路。
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。村口那棵老柳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又看了一会儿,她才转身走回院子。
灶台边,张氏正在做饭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,飘出一阵阵米香。秀娘走过去,在灶台边蹲下,伸手烤火。
张氏看了她一眼。
“看了半天了,回来看见人了没有?”
秀娘摇摇头。
张氏没说话,继续搅着锅里的粥。
秀娘说:“娘,你说爹他们怎么还不回来?早上走的时候说,去镇上给人看病,看完了就回。这会儿天都黑了。”
张氏说:“可能病人多,耽搁了。”
秀娘说:“那也该让人带个信。”
张氏说:“大户人家的事,说不准。兴许是病重,走不开。”
秀娘听着,心里更乱了。
她站起来,又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。
还是没有人。
周平从地里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。他走进院子,把锄头放下,西下看了一眼。
“爹还没回来?”
秀娘摇摇头。
周平没说话,走到水桶边洗手。洗得很慢,洗了一遍又一遍。洗完了,他在石头上坐下,也不进屋,就那么坐着。
秀娘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
“平哥,你说爹他们……”
周平打断她。
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秀娘看着他。
周平说:“爹当大夫几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慈意跟着他,也学了本事。不会有事的。”
秀娘听着,心里安了一点,但还是揪着。
周慈礼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他划了几下,又抬头往院门看一眼。
周安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本书。他走过去,在周慈礼旁边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周慈礼说:“等慈意。”
周安看了看那条路,说:“她今天不回来了。”
周慈礼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安说:“天都黑了,还没回来。肯定是住镇上了。”
周慈礼低下头,不说话。
他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划着,划着划着,就划出两个字——慈意。
周安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摸摸他的头。
吃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粥还是那个粥,咸菜还是那个咸菜。可喝着就是没滋味。秀娘喝了几口,放下碗。
“我吃不下。”
张氏看着她。
“吃不下也得吃点。身子要紧。”
秀娘端起碗,又喝了几口,还是放下。
周平也吃得慢,一碗粥喝了半天。喝完了,他站起来,又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天己经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,在石头上坐下。
张氏说:“平哥儿,进屋来。外头冷。”
周平说: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张氏没再说话。
周安放下碗,说:“爹他们在镇上王员外家。那家我听说过,是大户人家,不会亏待人的。”
秀娘抬起头。
“你听说过?”
周安点点头。
“学堂里有学生是镇上人,说起过。说那家老太太心善,对下人都和气。家里也大,三进的院子,后头还有花园。”
秀娘听着,脸色好了一点。
张氏说:“安哥儿说得对。你爹走南闯北几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不会有事的。”
秀娘点点头,但还是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。
周安又说:“慈意跟着爹,也能长长见识。大户人家的院子,她还没见过呢。”
秀娘听着,嘴角动了动。
是啊,慈意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院子。她回来肯定要讲。
周慈礼一首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又蹲回墙根,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。地上划拉着几个字——慈意,快回来。
他划了一遍,又划一遍。
周安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想她了?”
周慈礼点点头。
周安说:“她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周慈礼说:“我知道。但还是想。”
周安说:“你平时不是老跟她斗嘴吗?她不在,没人斗嘴了?”
周慈礼愣了一下。
好像是。
平时她在的时候,他嫌她烦。她不在了,他又想她。
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。
周安说:“这就是兄妹。在一块儿的时候嫌烦,分开了又想。”
周慈礼听着,点点头。
夜深了,秀娘还坐在院子里。
张氏从屋里出来,拿着件棉袄,披在她身上。
“进屋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秀娘说:“娘,您先睡。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张氏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黑漆漆的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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