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手上的伤口拆线那天,派出所来了两个人。一个年轻民警,一个中年辅警,穿着制服,站在院门口。年轻民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问“请问是沈远师傅家吗?”沈远正在院子里浇树,首起腰,说“是我”。年轻民警说“我们是城关派出所的,来给您做个笔录。上次您在菜市场见义勇为的事,我们需要补充一些材料。”沈远说“不是己经做过笔录了吗?”年轻民警说“是补充,有些细节还得核实一下。”沈远把他们让进院子,秀兰从屋里端出两杯茶。年轻民警坐在槐树下,翻开文件夹,问了一串问题:几点钟、什么位置、嫌疑人长什么样、穿了什么衣服、说了什么话、怎么动的手。沈远一一回答,声音不大,也没什么表情。中年辅警在旁边录音,偶尔抬头看沈远一眼。
笔录做了半个多小时。年轻民警合上文件夹,说“沈师傅,您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,我们准备给您申报见义勇为先进个人。”沈远说“不用”。年轻民警愣了一下,说“这是荣誉,也是对您的肯定”。沈远说“不要”。年轻民警看着中年辅警,中年辅警说“沈师傅,您别客气”。沈远说“没客气。我不要”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他这个人,就这样”。年轻民警笑了笑,说“那我们先回去,申报的事您再考虑考虑”。沈远说“不考虑”。年轻民警没再说什么,起身告辞。秀兰送他们到门口,年轻民警说“嫂子,沈师傅脾气真倔”。秀兰说“对。倔了一辈子”。
那年春天,沈远的“事迹”在县城传开了。先是县电视台来了一辆采访车,扛着摄像机,举着话筒,在院门口拍了半天。沈远不让拍,秀兰拦不住。记者是个年轻姑娘,说话甜,一口一个“沈师傅”。沈远说“你别叫我师傅”。记者说“那叫您什么?”沈远说“叫老沈”。记者笑了,说“老沈,您当时怎么想的?”沈远说“没想”。记者说“没想就冲上去了?”沈远说“嗯”。记者说“您不怕吗?”沈远说“怕”。记者说“那您还冲?”沈远说“冲了就冲了”。记者还想问,沈远转身进屋了。秀兰对记者说“他就这德行,你问我也一样”。记者采访了秀兰,又采访了念远。念远对着镜头说“我爸爸是好人”。那天晚上,县电视台播了这条新闻,念远用手机录下来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沈远说“有什么好看的”。念远说“好看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新闻播出后,沈远走在街上,总有人认出他来。菜市场卖肉的师傅看见他,多切了半斤排骨,不要钱。沈远把钱扔在案板上,提着排骨走了。卖豆腐的大姐看见他,多给了一块豆腐,塞在袋子里。沈远把豆腐拿出来,放在摊子上,说“我买一块”。大姐说“送您的”。沈远说“不要”。大姐说“您别客气”。沈远说“没客气”。他付了钱,拿着豆腐走了。秀兰说“人家送你你就拿着”。沈远说“不拿”。秀兰说“你嘴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
那年春天,沈远接到了老张儿子的电话。老张的儿子在电话里说“沈叔,我爸要是在天有灵,一定为您高兴”。沈远说“嗯”。老张的儿子说“您注意身体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老张的儿子说“有空来家里坐坐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挂了电话,沈远坐在槐树下,看着那串风铃。风铃没响,没有风。他想起老张,想起老张说过的话——“沈师傅,你是好人”。他以前不信,现在有点信了。可他不想要这个“好人”的名头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买菜,种菜,浇树,等念远长大,等秀兰变老。他对着天空说“老张,我不想当英雄”。风吹过来,风铃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回答。沈远说“你听见了?听见就好”。
那年春天,小月从省城回来了。她一进门就说“爸,您上电视了”。沈远说“嗯”。小月说“您怎么不告诉我?”沈远说“没什么好说的”。小月说“您手好了没有?”沈远伸出手,让她看。伤疤还在,红红的,凸起来的。小月摸着那道疤,说“还疼不?”沈远说“不疼”。小月说“您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小月说“爸,您以后别管闲事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管”。小月说“您手都这样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爸就这德行,改不了”。小月说“妈,您看着他”。秀兰说“看着呢”。小月说“您看好他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
那年春天,念远的学校搞了一次“学习身边榜样”的主题班会,班主任请沈远去给学生们讲一讲。念远回来跟沈远说了,沈远说“不去”。念远说“为什么?”沈远说“没什么好讲的”。念远说“您就讲讲当时的情况”。沈远说“不讲”。念远说“您不讲,老师让我讲”。沈远说“你讲”。念远说“我又没在现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,您就去吧”。沈远说“不去”。念远看着秀兰,秀兰说“你爸就这德行”。念远说“妈,您劝劝他”。秀兰说“劝不动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85 章 第187章 不习惯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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